他“啧”了一声,指尖凝出一点血,在符纸背面划了一道——


    “起。”


    那些符纸猛地一颤,贴着地面滑了出去,在天眼下方那层暗色光晕的边缘同时炸开,火光与雷光混在一起,在半空炸响。


    丹青依旧站在原地,但指尖那点青绿色的寒芒已经化作一道细长的藤蔓,贴着地面游走,缠绕上周稻炸出的符纸余烬,将那些散落的灵力碎片重新牵引成一条线,刺向天眼中央。


    笛声尖锐,萧笙也不知道躲在哪个地方,吹响了幻乐阁的哨音。


    鹤重楼抬枪,朝着天空直刺而去,枪尖被周稻飘在半空的符纸点燃,混着爆裂的声响。


    “嘎嘎嘎!”大鹅的翅膀张开,挡在几人前方,虚空之中,无数光斑环绕在大鹅周身,如同银河流转。


    “呲——”


    如同火焰落入冰湖,瞬间熄灭。


    但一道细如毫芒的金色裂隙,在光芒之下无处遁形。


    周稻眼前一亮,还没来得及庆祝一声,那道裂缝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收拢、愈合。


    下一秒,一道裹着暗金色光晕的力道从裂缝中迸射出来,沿着方才那些攻击来时的路径,原路折返。


    莫瑄横剑格挡,剑身直接被震出一道裂纹,他整个人往后退了数丈,靴跟在碎石上犁出两道深痕。雁鸣的白虎被那股力道撞得翻滚了几圈,虎尾在虚空中甩出一道焦痕。周稻的符纸在半空炸成一片碎屑,他被气浪掀得往后仰倒,后背撞上一根倒伏的竹竿,发出一声闷哼。


    丹青指尖的藤蔓被那股力道反向缠绕,她当机立断掐断了灵力连接,但虎口还是被震得发麻。


    “呃……祂,祂祂祂好像生气了?”杨梅接住倒退飞来的鹤重楼,哆哆嗦嗦开口,“不、不太妙啊——”


    废墟之上,那道暗金色的光晕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扩散。


    天眼没有转动,但它的瞳孔正在缓慢地扩大,像是被什么东西撑开了边缘,暗金色的光从瞳孔深处渗出来,如同一场金雨坠落,在空气中拉出一道道细长的光丝。


    那些光丝垂落到地面,没有声音,但它们落下的地方,碎石开始疯狂震动。


    周稻撑着膝盖站起来,还没来得及站稳,一道光丝就落在了他面前的位置,碎石被无声无息地碾成齑粉,地面凹陷下去一个拳头大小的坑。


    周稻一个激灵,直接跪直了。


    “这什么……”


    “掌门!你去哪?”还没等他咽完一口口水,就听到杨梅大呼小叫的声音。


    他仰头,就见谢安站起了身,向前走了两步。


    “等等……我靠,你干什么?”周稻大惊失色,“你等等——”


    谢安没回头,只是站在原地,他目光落在虚空中,似乎听到了什么碎裂的声音。


    踏碎虚空,是虚空境的修士才能掌握的技能,他如今化神,却很长一段时间都体会过那种奇迹。


    他垂眼,伸手握进虚空,似乎握住了什么温热的东西。


    “咔嚓——”


    “哗啦——”


    虚空在他面前裂开一道不规则的豁口,边缘参差不齐,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硬生生撕开的,碎片从裂缝边缘剥落,在半空中飘散成细碎的光点。


    一道人影从裂缝里跌出来,踉跄了半步,膝盖一软,被谢安拽住前襟才勉强站稳。


    他浑身沾着细碎的晶尘,发丝间缀着几缕不知从哪个空间沾来的银白色光丝,像刚从一场大梦里被硬生生拖出来,还带着没散尽的恍惚。


    “啊这边是。”谢今朝伸手摸了两下,只觉得入手一片柔软。


    ——他把那玩意打碎了之后,看不见碎裂的边界,只能沿着墙摸,那地方墙不是墙尽头不是尽头,他又在上面开了好几个洞,一时间灵气泄入的方向乱七八糟找不到出路。


    “师兄,你回来了。”谢安任由他摸着,目光落在他身上。


    谢今朝愣了一下,他弯起眼睛,回身仰头,弓箭在手中挽了个花,对准上苍。


    “朝朝你!小心……”


    周稻依旧最先反应过来,也不管场景多离奇,他都接受良好,“这玩意打不破——”


    “嗖——”


    “嘎嘎嘎嘎!”


    箭矢离弦时几乎没有声响,只有一声像是藤蔓抽芽时那种细碎的裂响。


    这支箭的形状在变化。


    它没有像周稻的符纸或莫瑄的剑气那样在天眼的目光下碎裂消散,而是在接近天眼的过程中不断生长。


    箭身原本是青绿色的木灵气,但随着它向前飞去,表面开始浮现出细密的银白色脉络,像是叶脉。


    那些脉络在暗金色的光晕中缓慢蔓延,从箭身向四周伸展开,如同被风撑开的种子,在半空中抽出一片又一片半透明的藤萝叶。


    藤萝叶片重叠、交错、延展,在箭矢触及天眼瞳孔的同一瞬间,那片藤萝已经舒展成一张巨大而柔软的网,覆盖在天眼表面,缓慢地贴上那道暗金色的目光。


    ——祂的视线被遮住了。


    暗金色的光透过藤萝的缝隙漏下来,被切割成无数细碎的光斑,落在废墟上,落在碎石间,落在每个人沾着血和尘土的衣摆上。


    那些光不再有压迫感了。


    天眼的轮廓还在,边缘那道暗金色的光晕还在缓慢流转,但覆盖在表面的藤萝正在持续生长,直到把祂的目光完全裹在里面。


    然后,五色的灵气从藤萝叶片边缘渗出来,温和而坚定的从天眼的边缘向外扩散,从藤萝覆盖的中心开始,向四周蔓延、交错、缠绕,彼此配合,安静地铺展开来,覆盖过每一道裂隙,如同针线编织着天幕。


    天空开始愈合了。


    第161章 可喜可贺


    距离魔尊身死,已经过去了十日之久。


    谢今朝总算从药王谷的冰床上爬了起来。


    “好疼啊,庸医,你是不是给我用假药了。”


    ——好像也没完全爬起来。


    谢今朝那回光返照的一箭之后,在众人皆被眼前景象震惊得移不开目光之时,他就已经安详地砸倒了自己小师弟。


    之后的事,应该是由谢安安一手安排的,他的体质恢复得也不慢。


    不过这人也真是,自己伤得也不轻,还要撑着去管那些事,杨梅又不是死了,交给他不就好了。


    “醒了,福大命大。”丹青也不知道为什么跑到药王谷来了,手上还端着碗散发着奇怪气味的东西,“你家那位每天都来一次,应该快到时间了。”


    这几日外面倒是风平浪静,天道垂青,紧接在天地异象之后,周稻先前散播谣言给凡人修者都喂下一颗定心丸,虽说讨论的人不少,但知道真相的并不多,不过是以为是更为罕见的天象。


    当日在山上的几人各个都有自己的算计,但后来也不知怎么的,倒是统一了口径。


    ——谢今朝手刃魔尊,天道庆贺投下注视。


    这下他倒是出名了,同样出名的还有第二件事。


    那就是他,与小师弟,琴瑟和鸣,恩爱有加,实属修仙界模范爱侣。


    可喜可贺,可喜可贺。


    谢安踏碎虚空而来之时,谢今朝正在拒绝丹青手上的毒药。


    “师兄,丹青姐,我来吧。”谢安看见他活蹦乱跳的模样,眼前一亮,立刻快步上前,接过丹青手中的碗,冲她点了点头,“辛苦了。”


    丹青挑了下眉,丝毫不拒绝:“那我先回去了,白裘说朝朝身上的伤好得差不多了,不过一些凝塞的地方,还需要你慢慢疏通,以及……他的眼睛。”


    丹青点了点脸侧,做思索状:“魔尊那一击混杂着魔气,里面已经搅碎了,治不好,不过据说飞升之时天道会洗涤凡躯,或许可以……不过你也别急,我研究研究,说不定某日就能好。”


    “嗯。”谢安垂下眼眸,目光落在师兄蒙着一层薄纱的眼上,“麻烦你了。”


    “医者本职,算不得麻烦,你们俩叙旧吧,我走了。”


    门在丹青身后合拢,发出极轻的一声响。


    谢安在床边坐下来,低头搅了搅碗里的药,然后抬眼看向谢今朝:“师兄,张嘴。”


    谢今朝垮下脸控诉他:“安安,你要毒死师兄……”


    谢安端着碗的手没有收回去,碗沿就停在谢今朝嘴唇下方的位置,药汤的热气氤氲上来,在两人之间拢起一层薄薄的雾。


    谢今朝看不见,但他的鼻尖动了一下,似乎是闻到了碗里那股奇怪的气味,眉头立刻拧了起来,整个脑袋往后仰了半寸,试图用后撤来坚定表明自己的立场。


    “不喝。”他的语气是拒绝的,但身体没有站起来,说明他其实知道自己应该喝,只是需要先表达一下不满。


    算是在撒娇吗。


    谢安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思考该怎么处理眼前这个局面,然后他低下头,自己喝了一口,微微偏头,弯腰凑了过来。


    谢今朝感觉到一股温热的呼吸靠近,还没来得及躲,嘴唇就被贴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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