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无忌没有硬接,他侧身避开,但那柄剑在半途微微偏转了一个极小的角度,精准地切向他的肩膀。
剑尖带起一道细长的血痕,没有伤及要害,但足够痛。
殷无忌闷哼一声,目光沉沉地看向执剑的人。
谢今朝握着剑,身上的伤口被谢安一下子不要命般的灵气灌输糊住了,正在缓慢却明显地修复。
“瞪我我也看不见啊。”谢今朝偏了下头,几缕碎发顺着他的动作落了下来,被竹叶间的清风吹起,“大乘中期、大乘初期,还在往下跌,噢,这样差距就少多了。”
殷无忌目光阴狠,魔气化为刀刃就要越过竹林砍向谢今朝。
几乎是同一时刻,羽毛被捅了个洞的大鹅扑腾着翅膀一脚踢了过来,甩着头去啄殷无忌流血的手。
竹叶在谢安的灵力催动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翻卷、抽长,原本只是稀疏的几丛新竹,此刻已经蔓延成一片密不透风的屏障。
竹节之间生出一层薄薄的水膜,在日光下泛着细碎的银光,像一张铺展开来的网。
殷无忌转身甩开大鹅,侧身避过一道贴着竹根扫来的藤蔓,靴跟在雪地上碾出一道浅痕。
大鹅跟在他身后不到三步的位置,脚蹼踩在雪面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
他被追得烦了,回手一道魔气削过去,大鹅歪了歪脖子,那道魔气擦着它的颈侧飞过,削落几根银灰色的绒羽,然后一头扎进竹林里,被水膜裹住、消解、融进竹节。
大鹅连停都没停,继续跟在他身后,一步不落,屁股一扭一扭,时刻准备攻击。
殷无忌的呼吸比方才略重了些,这片领域里埋下的那层规则正在生效,灵气从竹叶、从雪面、从每一寸他脚步踏过的地面上渗出来,像一层细密的针,扎在他魔气运转的间隙里。
谢今朝站在竹林中央,手里握着谢安的本命剑,剑尖微垂,周身的气息与这片竹林同频,每一片竹叶的颤动都能在他感知中映出清晰的轮廓。
他能感觉到魔尊的呼吸,感觉到他每一次运气的细微停顿,感觉到他周身的魔气正在被破开雾层的日光层层剥离。
他听到殷无忌的脚步突然变向,朝左侧踏了一步。
没有犹豫,谢今朝手腕一翻,剑尖斜指,一道青绿色的剑气贴着地面炸开,精准地截在那道变向的路径上,雪面被剑气炸开一道浅坑,殷无忌被迫收住了脚步。
大鹅趁这个停顿追上来,一口叨在他手腕上,力道大得几乎要把骨头咬碎。
殷无忌吃痛,手腕猛地一抽,大鹅的喙嵌在肉里,被带得整个身体往前一扑,脚蹼在雪面上拖了几下才稳住。
它晃了晃脑袋,叼着一小块沾血的布料,仰头咽了下去:“嘎嘎嘎!”
殷无忌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那一口咬得极深,皮肉翻开,边缘泛着一层被灵气灼过的焦痕,血珠正沿着指尖往下淌,滴在雪面上,洇开一小片暗红。
他的呼吸终于乱了。
谢今朝当然不会放过他,他剑尖一转,第二道剑气已经贴着竹根扫了过来,这一次他没有封路,而是直取殷无忌的腰侧。
殷无忌侧身闪避,那道剑气擦着他的衣料过去,在腰侧划开一道细长的口子,露出底下被灵气灼伤的皮肤。
他往后退了一步,靴跟撞上一根新生的竹节,竹节猛地一颤,水膜顺着他的脚跟往上爬,像一层薄冰,瞬间冻住他脚踝处的魔气流动。
殷无忌低头看了一眼,抬脚震碎那层水膜,但就在那短短一瞬间,他的动作慢了半拍。
谢今朝的剑已经递到了他胸口。
剑尖抵住他心口的位置,没有刺进去,只隔着一层衣料的厚度,悬停在那里。
剑身上残留的灵气顺着剑尖渗出来,在他心口处聚成一团温热的光。
与此同时,领域内外,天光大亮。
殷无忌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只觉得全身魔气都在一瞬间被抽空了七七八八,他靠着背后的竹子稳住身形,哑声开口:“……你赢了。”
“嗯。”谢今朝唇角往上挑了些。
“……谢长老不杀我,是打算与我谈条件?”
“当然不。”谢今朝剑尖向上一挑,刺破他的喉咙,“只是你死得太容易了,我会很难受。
“嗯——天狗食日的时间,正好,结束了。”
第158章 垂青
谢今朝报复心极强,竹叶划破了魔尊的双瞳,剑尖才刺碎了他的心脏。
倒不是他想不出折腾人的法子,主要是这领域实在撑不下去了,虚空境的修为再加上谢安安,撑不起一个可以困住人的领域太长时间,而且……
领域,在玉辉宗的穹顶慢慢消弭。
谢今朝松开剑柄——先前趁谢安安不注意,他从乾坤袖里掏出了个神奇小药丸吃了进去,现在药效过了,他几乎没力气将安安的剑从这具脏污的躯体里拔出来。
一旁的大鹅正溜溜达达过来啄殷无忌死不瞑目的眼睛,也不怕吃坏肚子。
谢今朝胡乱想着,也阻止不了自己脚下一软,栽到地上。
“师兄!”谢安的声音由远及近,转瞬间就将他抱进了怀里,“师兄……师兄……”
唔,在别人尸体旁边那么腻歪好吗。
“师兄,你疼不疼……?”谢安开口,带着细小的鼻音,指尖一点点贴上他的脸,轻抚过他的嘴唇,有些凉。
似乎觉得自己问了个傻话,谢安安低下头,用额头抵住谢今朝的额头,指尖按上他的颈侧,刚刚恢复了一些的灵气再次灌进去。
谢安刚刚站在竹林边缘,刚刚流进体内的灵气被他打入师兄的领域中,经脉被一次次抽空,近乎在体内痉挛。
但他听见那声惨叫从魔尊喉咙里挤出来,听见竹叶刺入眼球的细碎声响,听见师兄松开剑柄时那声几乎被喘息吞掉的闷哼。
魔尊的声音里,有他当时在谢今朝脸上没看到的东西。
谢今朝一声没吭,他咬着嘴唇,咽下满口腥甜,没有惨叫也没有求饶,没有让谢安听到任何一丝能让他更崩溃的声音。
所以谢安一直不敢想他有多疼。
现在他知道了。
——是因为他。
如果魔尊对他没有生出这种心思,便也不会如此凌虐自己的师兄,作为修为才化神的突破口,本应该是让他来受伤,让他来……为师兄争取时间才是。
谢安抽了口气,勉力压抑住翻腾的情绪,他将师兄抱紧了些,浑然不顾已经开始抗议的干涸丹田,将温润的水汽尽数渡进谢今朝体内。
谢今朝张了张嘴,又咽下一口血水,好不容易调整好,抬手摸了摸,指尖划过谢安的喉结,落在那张轻轻开合的唇上。
然后,他按住了谢安的后颈,将人往下拉了些,仰头贴上他的唇角。
谢安整个人都是一愣,似乎没想到师兄第一反应是……这样?
他连灵气输送都停了下,弯腰低头,任由师兄挂在自己身上索吻。
谢今朝舔了舔他的嘴唇,重新判断了一下方向,咬了下他的下唇,让他张开嘴。
两人口中都是血腥味,混在一起倒也分不清谁是谁,分不清谁在疼、谁在受伤,谁在流血。
谢今朝什么都看不见,只能借着谢安的体温感受他的情绪,他在发抖,指尖,胸口,甚至跟他相触的唇舌,抖得很厉害。
都怪魔尊,他好不容易养好的小孩,要是再畏畏缩缩地不肯跟他甜甜蜜蜜,他就要把魔尊魂招回来鞭尸了。
谢今朝刚想咬一咬师弟的舌尖,就觉得面上坠下来个什么湿漉漉的液体,晕染开温热的痕迹,顺着他还在流血的眼球往下落。
*
领域内的最后一片雪雾散尽时,见南山的废墟上只剩下三个人和一只鹅的轮廓。
周稻还撞着领域,猝不及防一脚踏空摔了进来,他来不及多想趴在地上就抬头深情呼唤:“朝朝你——”
然后他停住了。
他后面跟着雁鸣,雁鸣身后跟着莫瑄和谢今朝那四个小徒弟,以及提着裙摆的丹青,再往后是杨梅和几十个全副武装的宗主与长老。
一群人在废墟边缘齐齐刹住了脚步。
周稻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把手里半张符纸默默捏紧了,然后转头看向雁鸣,用一种非常克制的声音说:“呃……”
诶等等,这个时候说书人是不是应该说点什么调节一下气氛。
雁鸣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废墟中央那两团血呼啦的人影,沉默了片刻,伸手把正要往前冲的沈载年拎住了后领。
“等等。”雁鸣说。
沈载年急得直跳:“师叔怎么了!师尊流了好多血——”
“你师尊死不了。”雁鸣的语气非常慈爱,“他在治疗。”
沈载年:???
废墟中央,谢安正半跪在地上,浑身是血,衣衫尽裂,怀里抱着同样浑身是血的谢今朝,而谢今朝——浑身上下最干净的地方大概是他的嘴唇,因为那里正贴着谢安的嘴角,以一种“我正在疗伤请不要打扰”的理直气壮姿态,把满口血腥味渡给同样满口血腥味的师弟。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