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刻,他感觉到身体下方那层坚硬的雪面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阵极其短暂的悬浮感,然后脚底踩到了某种松散的东西,像是被雪水浸透的草皮。
与此同时,另一边传来一声极其沉闷的“噗”响。
殷无忌那一刀扎进了一片蓬松的、带着体温的、毛茸茸的白色羽毛里——刺了个空。
没有鲜血喷溅的感觉,没有刺穿皮肉的阻力,刀尖像是捅进了一团被压实的鹅绒里,然后直接落到了雪堆里。
殷无忌低头,看到大鹅正站在他面前,眼角还带着泪花。
那一刀穿透了大鹅的颈侧绒毛,擦着皮肉过去,没有伤及要害,甚至没划出血丝。
大鹅歪了歪头,黑豆似的眼睛盯着殷无忌,然后——
“嘎!”
它张开喙,一口叨在殷无忌握着刀柄的手背上,力道大得像是要把那块骨头从皮肉里剜出来。
殷无忌吃痛,手指微微松了一下,大鹅乘胜追击,梗着脖子就叨,那身漂亮的毛皮闪着奇异的光,似是银河流动,又像是夜空流转,越来越快、越来越快。
殷无忌的手背还在渗血,那只鹅的喙像一把凿子,每一下都精准地朝着他握刀的手背招呼,力道大得不像是一只鹅,倒像是一只被灌了灵气的铁锤,一下接一下,追着他叨,根本不给喘息的机会。
他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靴跟在雪地里碾出两道深痕,反手一刀劈向大鹅的颈侧。
大鹅没躲。
它只是歪了一下头,那柄暗色的刃擦着它的羽毛过去,削落了几根银灰色的绒羽,轻飘飘地融进雪里。
殷无忌的瞳孔微微一缩。
他又出了一刀,这一刀比方才更快,裹着魔气,刃尖直刺大鹅的胸口。
黑洞一般的虚空凭空出现,直接将刀尖吞噬。
不对劲。
他的魔气在极速流失,像水渗进干裂的土壤一样,正在被什么东西从内部吸收、分解、稀释。
像是被天道不容。
“嘎!”终于不被一招丢开的大鹅士气大涨!
它这一声比之前的所有叫声都要亮,像是一口被敲响的钟,声波从它嘴里炸开,贴着雪面荡了出去,所过之处,雪粒浮起,在半空中短暂悬停,然后猛地加速下落。
领域里的时间流速——再次被加速了。
殷无忌感觉到自己周身的魔气正在以超出他预期的速度衰减,每过一息,他体内的魔气就比前一息更稀薄一分。
他试图凝聚更多的魔气,但那些魔气刚从丹田里涌出来,就像是被什么东西从空气中截走了,还没来得及靠近他的掌心就散成了碎屑。
天狗食日已经达到顶点,开始消逝了,虽然不知道这只鹅是如何改变他领域内的时空流速的,但他现在必须撤退。
这个念头刚在脑中成型,他脚下的雪面就猛地裂开一道缝隙。
一根青绿色的春笋从裂缝里钻出来,笋尖裹着一层薄薄的青色灵力,像一根从地底伸出的手指,不偏不倚地挡在了他的身后。
紧接着,第二根、第三根、第四根春笋从雪面下钻了出来,在他脚边围成一个不规则的半圆,像是从地底长出来的一圈囚笼。
谢今朝的声音从雪地另一端传过来,沙哑的带着喘气,但语气依然是那副欠揍的调子:“……跑什么?”
他撑着地面,险些在大鹅哭成冰的地上打了个滑。
随着时间流速的加快,他身上的伤口恢复速度也在加快。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他真是小强转世,居然能勉强爬起身了。
“你的领域很精彩,我学会了。”
第157章 现在是愉快的反击时间!
数十根、数百根、数千根竹笋拔地而起,破开表面的冻土,从积雪中探头,成长,硬化。
不需多时,就长成了一片郁郁葱葱的竹林,将几人罩在其中。
谢今朝从殷无忌在领域内的一举一动,一招一式,勉强能看出他周身灵力在领域中的运行方式,反之他大概领悟了如何用天地灵气炼化成短暂的独属于自身的秘境空间。
恰好,大鹅刚刚一啄让魔尊的心神出现了空隙,他趁虚而入,直接更改了这片领域的底层逻辑。
——将自己的领域覆盖了上去。
是的,失去了一种感官,反而让谢今朝触摸到了一丝泄进魔尊领域的天地灵气。
然后,他试探着,用类似于魔尊周身魔气环绕的方式引导这些灵气,为己所用。
不过也幸好魔尊表演欲望强烈,偏要把他拖来拖去,过近的距离倒是让那融于领域的魔气袒露在他面前一些。
秘境内的时间疯狂加速,魔尊自身的实力随着时间流动节节败退。
大鹅边“噶哇鹅哇”的哭,边追着魔尊叨。
作为一只虚空境的鹅,虽然没什么花里胡哨的招式,但是叨起人来还是挺疼的。
但殷无忌瘦死的骆驼比鹅大,虽然一时没反应过来,但在发现自己被谢今朝铸造的领域封住退路后,冷哼一声,将禁锢着谢安的魔气收了回来,打算逐个击破。
这群人……和鹅刚刚已经被他消耗得够多了,只要足够快……
“嘎嘎嘎嘎!”大鹅可不管他有什么小心思,晃着脑袋就冲过去。
它发现这个人类现在拍它没刚才痛了!
好机会!
谢安刚挣脱桎梏,就立刻扒着竹子找到了师兄的所在地,他甚至顾不得先用灵气舒缓体内被挤压变形的经脉,踉跄了一下才冲到谢今朝身前。
竹根在他脚下盘结交错,他不慎绊了一下,膝盖磕在笋节上,发出一声闷响,但他像是完全没感觉到一样,撑了一下地面就继续往前扑,半跪半爬地停在了谢今朝身侧。
他的手指触到谢今朝手腕的时候,还在细细密密地发抖。
谢今朝正薅了根长势不错的竹子,撑着竹竿调整呼吸,被他一碰,下意识缩了一下,随即又认出来那只手的温度,放松下来,主动握住他的手,哑着嗓子笑了一下:“……你跑什么,我又没死。”
谢安没说话,他的手指沿着谢今朝的手腕往上滑,越过袖口,触到那截被血浸透的布料,指尖停在那里,没有继续往前。
那片布料是湿热的,黏在皮肤上,他指腹贴上去,能感觉到底下微弱的脉搏在跳动,一下,又一下。
他垂着头,只露出一截沾着血污的后颈,指尖蜷缩着放在谢今朝的小臂上,几乎不敢抬头。
“师兄……我……”
“我们在领域里把魔尊杀了,这里应该还是玉辉宗,放他出去指不定要鱼死网破,等会把我们山头平了。”谢今朝凭着肌肉记忆按上了谢安的脸,捏了一下,语气放柔,“出去说。”
“……我把灵气输给你。”谢安嘴唇颤了下,指尖按上谢今朝的脉搏,灵气顺着交握的手一股脑渡过去,贴着经脉的走向往里渗。
谢今朝蹙了下眉,但呼吸慢慢稳下来,握竹竿的手指也不再那么用力了。
他偏了偏头,辨别了一下方向,抬手蹭了下谢安的脸:“行了行了安安,给自己留点。”
谢安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但没有挽留,只是把灵力收回的瞬间,顺势唤出了本命剑,交到谢今朝手中:“师兄,我来替你困住他。”
“好。”
谢今朝没有多问,掌心贴上剑柄的,剑身微微震颤了一下,温顺地贴合他的握姿。
谢安已经站起身,退到竹林边缘,掌心贴上一株竹子的根部,灵力顺着竹节向上攀升,竹叶簌簌作响——就如同谢今朝的竹林中被灌入了温润的水泉,他的镜潭也生出了小岛与丛林。
灵气在神识中交融,让他们可以调动对方的元素。
他只需要让这片竹林按照他的意愿生长,把殷无忌的活动范围一点一点锁紧。
大鹅还在那边嘎嘎乱叫,它追着殷无忌的影子满场跑,翅膀扑棱起来的雪沫混着竹叶碎片。
被抓住脖子就用脚蹼登,被抓住脚蹼就神鹅摆头上去咬。
反正只要魔尊一巴掌拍不飞大鹅,让大鹅懵懵起身丢失目标,就算是被大鹅缠上了。
谢今朝闭上眼,他能听见大鹅的脚步声、雪粒落地的簌簌声、竹叶被魔气割断时发出的细碎断裂声,以及殷无忌的呼吸。
在这片被他重构过的领域里,所有声音都变得很清晰。他可以清楚的分清哪些声音是领域内的风声,哪些是魔尊移动的声响。
他侧身,剑尖斜指,一道灵力沿着剑脊流淌出去,贴着地面炸开,将魔尊的退路封死。
殷无忌在被大鹅追了几轮又吃了几次痛击后终于不再维持那副从容模样,他抓住一个间隙,一转身,一道魔气直直刺入大鹅的胸口——没有穿透,他居然没能杀死这只畜生?!
他后退两步,一抬眼就看见了一道裹着青绿色灵力的人影斜斜逼来,动作很快,剑尖的落点恰好是自己可能后退的路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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