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长老,我先前说过,要让你那师弟好好看着的——”
第156章 大鹅…大鹅?大鹅!
他话音落下的同时,手指收拢。
力道精准地穿过眼睑与眼球之间的缝隙,五根手指同时收拢,没有停顿。
谢今朝甚至没有来得及痛呼出声,他的身体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肩膀猛地绷紧,像是要把自己从那只手里撕开,但那只手扣得太死,力道也太大,他的挣扎只是在雪地里留下几道痕迹。
几滴温热的液体溅上他的颧骨、他的衣领、他身后那片被雪覆盖的地面,落进雪里,像几朵突然绽开的暗色花。
他死死咬着嘴唇,直到齿上也尝到一点血腥。
然后那只手终于松开了。
谢今朝的身体晃了一下,又被人按住肩膀。
他感觉到脸颊上有什么温热的液体在往下淌,滑过下颌,滴在衣襟上。
他视野里的那片迷蒙的雾气,变成了一片深邃的灰暗。
他这次是真的……什么都看不见了。
失去了一个感官之后,耳畔的雾气移动,甚至身下滚动的积雪都变得如此清晰——还有大鹅的狗叫。
殷无忌松开手,魔气砍断了负隅顽抗的藤蔓。
谢今朝晃了晃,栽倒在地。
雪珠随着时间一点点流动,贴着他的躯体,顺着呼吸乱晃。
……好逼真的领域。
领域是大城区修士沟通天地,将对一方天地的理解炼化到极致,以自身意识空间为原点释放而出的极致的神识区域。
其间的时间,空间,都由意识的主人调动。
但是……若是要延缓时间的流逝,这里的造物不是也应该……迁徙地慢一点吗?
怎么感觉,打在面上的雪花,更激动了些。
“哇哇哇哇哇——”大鹅还在那边哇哇大哭,震得人头皮发麻连带着百米内的风浪都被推进地更快了些。
……等等?
殷无忌退后了半步,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指上沾着的暗色血迹,在衣摆上擦了两下。
“清衍。”他没有回头,只是微微偏了一下头,声音在雪雾里显得比方才轻了些,“我说过了,别乱动——你看,现在你师兄已经看不见了。”
殷无忌转过身来,靴底碾过雪面上那几滴尚未冷透的血迹。
他在谢安面前停住,微微偏头,上下打量了他一遍,然后他伸出手,捏住谢安的下巴,把他的脸抬起来,转向谢今朝倒下的方向。
“你看。”
谢安的身体已经无法做出任何自主的动作,但他的目光顺着那道力道的方向落了过去——落在雪地里那个蜷着的身影上。
血已经渗进雪里,在他身下洇开一片暗色的痕迹。
“我说过,别乱动。”殷无忌的声音放得很轻,像是在提醒一个犯了错的小孩,又凑近半步,“你不听话,要受到惩罚,这难道不是天下共识吗。”
谢安没有回答——他无法回答。他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舌尖抵住上颚,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殷无忌似乎并不在意他能不能答话,只是偏头看着他的眼睛,目光停在那里,似乎想要在他眼里找到些什么——哀恸,恐惧,绝望。
但谢安的目光只是落在谢今朝的方向,没有移开。
魔尊叹了口气,似乎是欣赏这对师兄弟的顽固。
他抬手,魔气凝成的细丝从殷无忌指尖垂落,贴着雪面如毒蛇般蜿蜒出去,缠上谢今朝的手腕、脚踝、腰侧,力道不重,但恰到好处地收紧,把他从雪地里提了过来。
谢今朝的身体在雪面上留下一道潮湿的拖痕,暗色的血在雪地里拖出一道断续的线。
他被扔在谢安面前——起码以他对魔尊的了解,应该是这样的。
谢今朝偏了下头,也不知道该往哪边偏,只能勉力抬起手,用破损的袖子遮住了脸。
殷无忌低头看了他一会儿,移开目光,重新落回谢安身上。
谢安的目光没有离开谢今朝。他无法转动脖子,无法移开视线,但他的目光始终落在那个蜷着的身影上,落在那只遮住脸的袖子上,落在从袖口边缘渗出的血迹上。
师兄……
殷无忌等了一会儿,没有等到任何他想要的反应。
他微微偏了一下头,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伸出手,捏住谢安的下巴,把他的脸微微抬起来一些,让他的目光正对着谢今朝的方向。
“我说了,你好好看着。”
他松开手,往后退了半步。魔气在他掌心凝聚,凝成一道薄而长的刃,刃口泛着暗沉的光。
他握着那道刃,在谢安面前慢慢转了一圈,让谢安看清它的每一处边缘,然后他低下头,目光落在谢今朝身上。
殷无忌蹲下身,那道暗色的刃尖垂落,悬在谢今朝肩胛上方,隔着一层薄薄的衣料,能感觉到底下微弱的热度。
“清衍,你说,我该从哪里开始?”
谢安的目光落在那道悬着的刃尖上,他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只发出一声极轻的气音:“……不。”
殷无忌没有回头,但他微微侧了一下脸,让谢安能看到他嘴角的弧度。
“出声了?”他的语气带着一点像是意外又像是满足的意味,“我还以为要再等一会儿。
“不过也好,清衍,你且看着,你这师兄,是如何为你,被一点点凌迟至死的。”
谢安咬住舌尖,呼吸几乎失控,喉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心口牵连着丹田都碎裂一般的疼。
谢今朝躺在雪地里,呼吸又轻又浅,像一只被踩住喉咙的鸟,每一次起伏都带着血沫的气音。
他能感觉到那道刃尖垂落时带起的风,凉丝丝的,悬在他肩胛上方。
殷无忌握着那道暗色的刃,缓缓往下压,刃尖触到衣料,发出一声极细的、布料被割裂的声响。
“唔……”谢今朝肌肉紧绷,层层叠叠的疼感加在一起,让他都难以忍受。
他蜷缩了一下,指尖无意识在地上抓起一坨积雪。
谢今朝调整了下喘息,哆哆嗦嗦地将滚落到乾坤袖外围的匕首滑到手腕处压着。
目不可视对他的影响并没有想象中的大,大不了就是从什么都看不清到什么都看不见。
只希望谢安安别太伤心才好,这点伤,要是不让安安看到,其实……算不了什么。
谢今朝如今不需要半阖着眼,眼前也是一片虚空般的空洞,和修行时也没什么区别。
魔尊摆明了想要在谢安安面前表演……反而给他们争取了时间。
谢今朝能感受到,身体上伤口的恢复速度,也比一开始快上了不少。
这里的时间,确实……被加速了。
是因为那只还没修炼就会踏碎虚空的鹅吗?
殷无忌慢条斯理地抽出利刃,还没再口出什么狂言,忽而皱起了眉。
“呜哇哇哇哇——”大鹅方才就哭得更伤心了,眼泪把它周身小小一片雪都融化成水。
殷无忌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他的领域,好像突然发生了一些不在他掌控内的变化。
他以为这方天地里的一切都在他的掌控之中,但刚才那一瞬间,有什么东西从领域的外部,或者说从领域的内部深处,撬动了一下他控制力的边缘。
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他的领域里生长,蔓延,以一种他不熟悉的方式在改变领域的质地。
不,准确来说,是已经改变了。
而他——现在才发现。
看来不能再拖下去了。
殷无忌握紧手中的刃,不再去看谢安的表情。
这片领域正在以一种他无法理解的方式发生变化,虽然说不清到底是什么,但他能感觉到掌控的边缘正在被什么东西一点一点撬松。
速战速决。
他手腕一翻,刃尖调转方向,不再悬停,不再试探,直直朝着谢今朝的心口扎了下去——
这一刀没有留力,裹着大乘期的全部威压,快得像一道暗色的闪电。
但谢今朝的手比他更快。
或者说,谢今朝早就准备好了。
那柄匕首,在他感知到刃尖转向的同一瞬间,被他反手握住。
他没有时间判断方位,但刃尖垂落的角度他记得。
匕首尖没有丝毫犹豫地往前送了出去,没有刺向殷无忌的咽喉或心口——谢今朝知道自己现在没有那个准头——而是精准地扎进殷无忌腰腹间那道护体灵气未能完全覆盖的缝隙里。
刃尖刺入的阻力极小,像是穿过一层薄薄的布料,然后被什么柔软的东西挡住了,谢今朝知道自己刺中了。
他没来得及看效果,因为几乎在匕首刺入的同时,他感觉到自己与某样东西之间产生了一种几乎无法用言语描述的连接感,像是一条无形的绳索被短暂地扣在了一起。
他毫不犹豫地动了那个念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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