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深吸一口气,目光落在桌上那张墨迹已经干透的纸上。
谢安眨了下眼,踌躇片刻,踱步过去,沾着水汽的手指抽出那张纸,指尖压在师兄飘逸的字迹上。
他确实离开了。
谢安站在桌边,下意识攥紧了那张纸。
他把纸折了两折,没有放进袖中,也没有搁回桌上,就那样捏在指间,站在原地看着空荡荡的门口。
水珠从发梢滴落,砸在纸面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他没有擦,只是垂下眼,看那片水渍慢慢扩散,把“去去就回”四个字的边缘洇模糊了。
[快快快!仙尊,你师兄走啦!现在就去把人抓回来啊!]
谢安没理幸灾乐祸的心魔,伸手抚平纸张被水渍弄皱的边角,折了两折放进袖子里。
第55章 求哄小孩教程
谢今朝一时间有些心烦意乱,拿了东西之后,干脆就在外面晃了半天再回去。
主屋的灯已经熄了,从外面看不见里面的人影。
谢今朝远远看了一眼,打算给这小孩留点私人空间,毕竟这人总叫他不要把他当小孩了。
他静静待了片刻,转身向俯仰间走去。
剩下的两天,谢今朝一如往常地监督白辞给谢安治病。
他把自己从老友们那里搜刮来的宝贝倒给他,然后蹲在一边眯着眼仔细打量两人。
谢安最近话少了许多,不过脸色倒是改善了不少,看来这针扎药泡的确实有些用处。
谢今朝一时不知该怎么开口,干脆就等他生辰道个歉算了。
对。
适当的冷落小孩,也可以让他好好反思一下,为什么要写信骂自己。
谢今朝觉得十分正确。
两个人这两天没怎么说话,谢今朝依旧蹭过去安详闭眼睡觉。
谢安侧躺在床上,平静地注视着身侧呼吸轻浅的师兄。
他指尖动了动,浅色的灵力凝聚成型,轻轻拨了一下。
师兄蹭了蹭枕头,顺着力道滚了过来,被他长臂一伸揽进怀里。
谢安轻轻吐出口气,像是完成了一项艰难的工作。
他低下头,下巴轻轻蹭过谢今朝的发顶。
柔软的,顺滑的发丝蹭过他的皮肤,让他心下稍安。
至少师兄现在没有不要他不是吗。
至少、他不能太贪心了。
*
第五日,今日并不用施针,白辞就算赖着不走也要动身离开了。
他是药王谷谷主,离开太久,药王谷难免会有些顾不过来。
谢今朝看着似乎心事重重的小师弟,最终还是主动蹭了过去。
他上下打量了一眼衣着整齐的小师弟,上手拽偏了他的衣领,然后一本正经地开始帮他整:“谢安安,你今天自己去跟白谷主聊聊吧?”
“聊什么?”谢安见他凑过来,脚步一顿,乖乖站定不动让他乱搞。
谢今朝仰头瞥了他一眼,干咳一声,“根据师兄的仔细观察,他好像、对你有……那种心思诶,你不是和他是朋友吗……说开比较好吧。”
谢安垂着眼,看着师兄在他领口处忙碌的手指。
那双手骨节分明,指尖微凉,因为常年握剑,虎口处有薄薄的茧。此刻它们正捏着他的衣领,左拽拽,右拉拉,像在摆弄一件不太合心意的衣裳。
“师兄。”谢安开口,声音有些涩,“白谷主他……应该不是那种心思。”
谢今朝抬头瞥了他一眼,手上动作没停:“你确定?”
谢安看着他的眼睛,那双桃花眼里映着自己的脸,小小一个,像被嵌在琥珀里。
真好看,这样的人说得话,他没有怀疑的道理。
白辞替他治了几百年的伤,每次施针时都极尽专注,指尖稳得没有一丝颤抖,从未做过逾矩之事。
但偶尔、偶尔白辞收拾药箱时,会多看他一眼。
这并不足以让他断定,这个人会对自己有特殊的感情。
谢安摇了摇头:“我会去问问的,让师兄担心了。”
谢今朝下意识松了口气,“好,你们自己说开了最好,遇到危……呃、搞不定的就喊我哈,我就在这里等你。”
*
“清衍来了,等你好久了,你师兄今日没跟着你过来?”白辞的声音从屋里传出来,温和如常
谢安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去:“我自己来的。”
白辞的目光在他身后停了一瞬,唇角弯了一下,像是意料之中,又像是松了口气。
他把药箱合上,指尖在箱盖上点了两下,“仙尊有话直说。”
谢安跨步进了客房,在他对面坐下来,白辞给他倒了杯茶。茶水是温的,不烫手,刚好入口。
谢安端着茶杯没有喝,白辞也不催促,只自己端起杯子慢慢地抿。
“白谷主。”谢安终于开口。
白辞抬眸看他。茶水的热气在两人之间袅袅地升起来,模糊了彼此的界限。
谢安看着那道热气,忽然想起师兄蹲在池边歪头看他的样子,垂下眼,“师兄说,你对我有那种心思。”
白辞挑了下眉,他慢慢地把杯子搁回桌上,杯底磕在木面上,发出极轻的声响。
“哪种心思?”白辞勾起唇角,温吞发问。
谢安没有回答。他看着白辞的眼睛,那双总是温润的眼睛,此刻只是安静地回望着他,一如往常。
白辞沉默了片刻,然后忽然笑了一下:“仙尊,你师兄说的话,你信几分?”
谢安说:“师兄说的,我自然都信。”
白辞的笑容僵了一瞬,他扼腕叹息,“好吧好吧。”
谢安不解地抬头看他,就见白辞直直盯着他,眼神有些陌生。
“那我,是不是不得不承认了?”
这次轮到谢安沉默了,他看着白辞,看着那双终于不再隐藏的眼睛。
过了片刻,他轻声开口:“抱歉,我给不了你想要的。”
白辞轻轻呼出一口气,像是意料之中:“我知道。”
他说,嘴角还挂着一点弧度,但眼里却没有笑意,“你心里有人。从你第一次跟我提起你师兄的时候,我就知道了。”
谢安沉默不语。
白辞手指在杯沿上敲了敲,忽而低声笑道:“不过,清衍,你那小师兄对你可没有半点心思。”
谢安没有接话。白辞的话像一根针,精准地扎进了他被时间腐蚀溃烂的心上,让他的手微微僵了一下。
“我知道。”
白辞看着他,嘴角那点弧度终于彻底消失。他认识谢安几百年了,几百年里这个人永远是那副清冷自持的样子,像一座被冰雪封住的山。他以为自己能等到春暖花开,等了这么久才发现,能融化这座山的人从来没有正眼看过他。
“你知道,但你不介意?”
谢安没再回答,他低眉看着杯底那片舒展开的茶叶,在水里浮浮沉沉,没有着落。
白辞等了片刻,没等到回答,干脆冷笑一声,他从袖子里摸出自己配好的药,“每日两次,早晚服用,清衍,别只把目光放在不在乎你的人身上,自甘下贱。”
谢安蹙了下眉,医师说得话并不好听,他们几百年的交情,似乎随着某些事情的点破被硬生生撕开了一道口子。
白辞起身,随意一拱手,“既如此,那我便先行告辞了。”
“嗯。”
第56章 我给你好不好
谢安目送好友离去后回了主屋。
师兄不在。
明明这人先前让他去找白辞的时候还说会在外面等着。
谢安轻轻叹出一口气,晃晃脑袋,心魔在丹田一阵翻涌,几乎要将屏障撞破。
他撑着桌子,额角青筋暴起,咬牙忍下一声呻吟,将白辞给他的丹药囫囵吞下肚,又点燃了一盏安魂香。
师兄过来这半年,他几乎没有再点过这东西,以往每日晚上心乱如麻,几乎让他不得安定。
但昼思夜想的人出现在眼前,抱在怀里,便不需要再借助外力来稳住心神。
但现在师兄不在,谢安缓了缓,盘腿坐上蒲团。
他需要调整一下,正好,或许可以在师兄回来之前把自己整理好。
*
“一只纸鹤还嵌上储物空间了?”
谢今朝上午终于收到了大徒弟的远程纸鹤,纸鹤停在俯仰间,上面嵌着空间符咒,开了一方不算小的储物空间。
他正把最后一道家常菜盛进盘子,感应到纸鹤飞来之后就将菜一收,温在特殊的储物空间里,闪身过来,接过那只颤颤巍巍的纸鹤,往里瞅了一眼。
——密密麻麻的信件,月上杉帮他把这些信根据时间顺序摆放得整整齐齐,看着就让人头疼。
整整六百年,这小孩难道每天都给自己写了信不成?
谢今朝倒抽一口凉气,心下发虚。
他抽出最早的一封信,上面是谢安规规矩矩的字迹:师兄亲启。
他咽了咽口水,从自己的储物戒指里摸出根昨日从山下集市买的脆甜黄瓜叼在嘴里,拆开这封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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