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安抿了下唇,偏过头,心里渐渐有了个情理之中的猜测,他轻轻吐出一口气:“师兄,看了那些信……愿意留下来,当长老?”


    “嗯。”谢今朝勾起唇角,“我本来就是大长老。”


    谢安凝视着池水上漂浮的枯叶,被池水熨烫的心渐渐冷了下来,像是被人生生按进了冰潭,冷得牙齿发颤。


    他早该想到,师兄不一定会看自己的信。


    师兄闭关六百年,可能收不到,可能攒了许多,他不是个喜欢静下心阅读的性子,可能攒着攒着、攒着攒着就不想看了?


    他的信,也不想看了吗?


    谢安一时之间竟不知道是不是该庆幸自己的痴心妄想没让师兄看去,好让这人回来还能好端端地触碰自己,而非嫌恶自己恶心。


    或者……应该悲伤?


    ——他有什么资格因为这种事情伤心。


    池子里的水汽还在蒸腾,模糊了两个人之间的那点距离。


    谢今朝还蹲在池边,随手捡起一片干枯的草药碾碎看看,等着谢安像往常一样笑着接他的话。


    但谢安没有说话。他偏着头,目光落在池水边缘那片枯叶上,看它被水波推着,一下一下撞在池壁上,像个找不到出口的困兽。


    “安安?”谢今朝终于是意识到哪里不对劲,轻轻叫了一声。


    谢安的睫毛颤了一下,没有回头。


    “怎么了?是不是水太烫了?还是药味太冲?白辞那家伙是不是剂量没把握好?还是哪里不舒服了——”谢今朝说着就要伸手去探谢安的额头。


    谢安偏开了,动作不大,只是微微侧了一下。


    “师兄。”谢安的声音从水汽里传出来,干得发涩,“那些信……你真的看了吗?”


    谢今朝下意识挠了挠鼻子,心虚地移开目光,没敢答话。


    小孩好像伤心了。


    那些信好像收在月上杉那里。


    怎么办?


    “安安。”谢今朝叫他,谢安没应。


    “谢安安。”还是没反应。


    谢今朝干脆伸手去碰他的肩膀,指尖刚触到那片被药汤浸湿的皮肤,谢安就往池子里缩了缩,把下巴也埋进了水里,只露出一双眼睛,湿漉漉地看着他。


    哦……他真是罪大恶极。


    “我、等会就看。”谢今朝咬了咬牙,低垂下脑袋,“本来是打算看的,一下子出了不少事,没来得及,对不起,谢安安,那个,师兄……”


    谢安从水里慢慢坐直了些,药汤从他肩头滑落,那些旧伤的痕迹在水面上一闪而过。


    他垂下眼看着蔫吧吧的师兄,不知心里是何滋味,只觉得堵得慌。


    估计是先前的几句话已经耗尽了胆量,谢安忽而又不敢去想,若是师兄真看了那些信会是什么反应。


    也许师兄不看才是对的,若是看了、哪怕只是翻了几个,看了几眼,那他还会回来吗?


    如果师兄知道他的心思,知道他那些大逆不道的念头,知道自师兄回来之后,自己替他脱鞋,拢衣时,心里想得根本不是师弟该做的事。


    ——他会怎么想?


    “师兄……别看了。”


    第54章 心魔


    谢今朝挑了下眉,这小孩写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不成?


    他俯身,手臂撑在池子一侧,低下头看向谢安,“谢安安,你写了什么?”


    谢安仰头看他,嘴唇动了动,又抿紧。


    看来是问不出来了。


    谢今朝也不强求,他耸肩,站起身:“那你先泡着,我出去转转。”


    “……好。”


    *


    谢今朝溜得很快,谢安靠在池子边上看他脚底抹油般溜走,又被自己沉进了池子里。


    [诺诺诺,你看,我就说,他怎么可能答应你那种心思!]


    时隔多日,被冷落良久的心魔大笑两声跑了出来。


    [人都跑了!你还看什么呢?!废物。]


    “闭嘴。”


    [仙尊,你早该动摇了,你的宝贝师兄已经化神后期了,等他突破虚空境,你以为你还有机会?]


    谢安闭了下眼,试图把这喋喋不休的东西赶出脑海。


    心魔嗤笑一声。


    谢安闭着眼,靠在池壁上,药汤没过胸口,热气蒸得他有些发晕。


    心魔似乎觉得无趣,声音渐渐弱了下去。


    水面轻轻晃动了一下,像有什么东西从池底浮上来。


    他没有睁眼,直到一道温热的气息拂过他的颈侧。


    “安安。”


    谢安猛地睁眼——他看见谢今朝蹲在池边,手臂撑着池沿,正低头看他。


    水滴从垂落的发丝上滴下来,落在他肩窝里,顺着锁骨往下淌。


    他的衣领被水汽打湿了,贴在皮肤上,透出底下淡淡的肤色。


    谢安瞳孔微缩:“师、师兄?”


    他想往后退,背已经抵住了池壁,无路可退。


    “嗯。”谢今朝应了一声,歪着头看他,桃花眼微微弯着,唇角噙着一点似笑非笑的弧度。


    他伸出手,指尖点上谢安的锁骨,顺着那道旧伤的痕迹慢慢往下滑,“你躲什么?”


    谢安呼吸一乱,随即很快反应过来,他唤起一层水墙挡在两人之间。


    这不是他的师兄。


    但水墙似乎挡不住对方,反而让“师兄”笑得更开心了些。


    “师兄”的手指停在他心口,掌根贴着皮肤,能感觉到他心脏跳得多快。


    他倾身凑近了些,近到鼻尖几乎蹭到谢安的鼻尖:“你心跳好快。在想什么?”


    谢安咬紧了后槽牙,没有回答。


    “师兄”也不急,只是低下头,把脸埋进他肩窝里,像谢今朝常做的那样。


    他的呼吸落在谢安颈侧,又轻又烫:“你不想抱抱我吗?”


    “……滚开。”


    “安安,怎么这么对师兄?可叫师兄好生伤心啊。”


    “我说,滚开。”谢安的声音比方才更沉了些。


    他抬手,指尖凝出一道冰蓝色的灵力,直直刺向那张漂亮的脸。


    “师兄”挑了下眉,瞬间消失在原地,与此同时,心魔那苦口婆心到令人作呕地声音再次炸起:


    [害羞了?]


    [喔——害羞什么?]


    [不想碰我,去碰你那个师兄去啊,去跟他说师兄师兄,我想要你怎么样?]


    [仙尊,怕什么?再不去你以为你还会有机会吗?]


    [看看,他连前任魔尊那样自负的东西都能收入囊中,让人恨不得给他当狗——]


    [你已经缺席九百年了,现在,就连他那个大弟子,跟他的时间,都要比你长了吧?]


    *


    ——把信件寄回。


    谢今朝提笔在纸上写了五个龙飞凤舞的大字,折成纸鹤送了出去,纸鹤在空中转了两圈,找准了方向,飘悠悠冲了出去。


    谢安安反应那么大,信上写得东西……估计不太美好。


    不会偷偷骂了他两句吧?


    那确实很是不孝了,不过他也没有那么小心眼。


    咳,这事硬要来算,其实是他的不是,毕竟没看人家辛辛苦苦写的信件在先,这下就算谢安在信里偷摸骂自己几句,也批评不了了。


    谢今朝略显遗憾地晃了晃脑袋。


    他不打算直接踏碎虚空去破坏自己徒弟的假期。


    谢安的反应太怪了,让他既抓耳挠腮,又莫名有些担心。


    他的谎话直接被戳穿了,是因为什么?


    他记得自己说愿意挂名当长老,然后谢安面色就变了。


    那他写的是什么?什么事情还要他考虑?


    难道是想重修的事?但这事他们不是已经商量好了吗。


    难道……跟他有关吗?


    不会是小孩春心萌动喜欢上谁家仙子了?


    不对啊,天道画卷里也没有啊。


    直接问的话谢安安会招供吗?


    谢今朝盘腿坐在床上,摸着下巴仔细思考片刻。


    一无所获。


    嗯嗯,不行,他得哄哄小孩。


    月上杉说有那么多封信,那得花多长时间。


    谢今朝拍拍衣袖起身,修仙之人长寿,日子过得如流水,一般都不会大费周章地庆祝生辰,就他来说,他从来不过生日。


    不过谢安的生辰正好在两日后,他前些日子用传音符联系了几个老友,打算给他做点好玩的小礼物,这些日子估摸着也做得差不多了。


    他再去山脚下多买些菜,亲自下厨做一桌好吃的,估计……能把小孩哄好吧?


    谢今朝不甚自信地想。


    他随手拿出片纸,按在桌上,一字一句嘱咐:剩下的宝贝们我已有眉目,去去就回,好好治疗,勿念。


    谢今朝写完,伸手拽了旁边的盆栽压在纸上,搁下笔。


    日头还早,谢今朝在屋里转了半圈,把自己弄得乱七八糟的东西收拾干净,然后悄悄退出了房间。


    *


    谢安从药池里出来的时候,房间已经没有了谢今朝的踪迹。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