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过了多久,怀阳感觉到那股灵力慢慢收了回去。他睁开眼睛,看到谢今朝已经站直了身子,正低头看他。


    “感觉到了?”谢今朝问。


    怀阳点了点头。他想说话,但嗓子有点紧,怕一开口就破音。


    “嗯,不错,自己调息试试。”谢今朝摸摸他的头,怀阳闭上眼睛,这回没再多焦虑。


    谢今朝盯着他看了几息,确认他的呼吸已经平稳下来,灵气正一丝一丝地往他体内渗,才收回目光,转向月下酌。


    这小家伙从头到尾就没出过问题。从他让闭眼开始,月下酌就像一只找到了窝的幼猫,安安静静地缩在自己的蒲团上,呼吸均匀得像是睡着了。


    但空气中微薄的灵力正一点点往他身体里渗,虽然少,但要汇流成河也不久。


    这种就是天赋好的。


    谢今朝蹲下来,歪着头看了他一会儿。


    月下酌的睫毛很长,在眼下投了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他的脸上还带着方才清理过后的干净,皮肤白得近乎透明,能看见底下细细的血管。那双之前亮晶晶地盯着他看的眼睛现在闭着,反而显得这张脸更小了,小得像一碰就会碎。


    还是个小天才。


    第9章 棋局


    月光如水,照得竹林大亮。


    见南山的烛火并未熄灭。


    谢安坐在原处,手里的茶已经凉透了。他没有续水,也没起身,只是垂眸看着桌上那局残棋。


    白子黑子胶着在一角,像是两个小孩打架,谁也推不倒谁。


    他抬手,将白棋拂去一颗,让黑子占了上风。


    他指尖轻捻,还未来得及做些什么,突然觉得丹田处一阵翻涌,像是有什么东西即将冲破他这具身体,将他连血带肉都吞噬殆尽。


    他已达到虚空境大圆满,能踏碎虚空,只差临门一脚就能突破大乘期。


    但这一脚对于道心早已出现裂纹的他未免也太难了些。


    从小开始满心满眼都只有师兄的他,能把无情道修到这个地步,也算是天赋异禀了。


    只可惜,这天赋,却在他第一晚甜梦之后就开始消失。


    直至现在……已然满是破绽。


    谢安闭目调息,灵力在经脉中走了三个小周天,那股翻涌的热气才勉强压下去,像一头被暂时安抚的困兽。


    他知道它还在,随时会再冲出来。


    九百年来,它冲出来过无数次。每一次提笔给师兄写信的时候,每一次梦见师兄回头的时候,每一次在长老会议上听人提起“谢今朝”这三个字的时候。


    谢今朝回来了。


    他师兄回来了。


    他看了那些信?在他没得到回应的六百年里,他的心魔无数次替他执笔写下的那些……痴言妄语,他都看到了?


    那他居然还敢回来。


    谢安忽然笑了一下。


    他抬手,将棋盘上剩下的白子一颗一颗捡起来,放回棋盒。


    下这盘棋的时候,两人尚且年少,但如今,确实没有再继续下下去的必要了。


    现在,该重新开始了。


    他挽起袖子,伸手夹了颗白子。


    *


    “哒。”


    “至尊宝!通吃!”谢今朝把牌一翻,拱手,“承让了,给钱吧。”


    杨梅大骂一声,一脚踩上椅子:“谢今朝!你是不是出千了!”


    他也顾不得怕这人了,牌桌上打得兴起,还因为郁闷喝了几口老酒,整个人容光焕发得像是吃了野生菌子。


    丹青从储物戒指里掏出根泛着灵光的草药扔给他,优雅地翻了个白眼,随即扭头去教她下桌的月上杉:“你手上这个叫人牌,没他大,不过运气也很不错,至少比我的大。”


    根本没弄清楚规则,但因为三缺一被拉来凑数的月上杉皱着鼻子点点头。


    这二位,是当年她师尊的至交好友。


    她也是认得,不过据她师尊所说,应该是一个白胡子邋遢老头和一位尖酸刻薄的女修。


    ——一个都对不上。


    尖酸刻薄的杨梅不是女修,白发的丹青也不是老头。


    真奇怪。


    丹青是她在找空房子的时候惊醒的,一见她就乐,也不知道在乐什么。


    “再来再来。”谢今朝玩得兴起,当即也站起身,撸起袖子就要继续战斗。


    “等一下。”丹青举起手,喊停,“一回来就瞎闹,你还没解释你九百年死哪里去了。”


    “嗨,出门游历。”谢今朝满不在乎地摆摆手。


    “一直不回信,你家宝贝疙瘩还以为你死了。”丹青一手撑头,一手勾着自己的长发,“嗯?”


    谢今朝蹙了下眉,才想起这一遭。


    “话说谁把我传死的?谢安?”


    “可不,六百年前,土下镇遭妖物侵袭沦陷,据说有仙人天降,与那群妖物鏖战了七天七夜,才没让百姓受伤,只可惜那仙人元气大损,不久便仙逝了。”丹青瞥了一眼酒气上头的杨长老,摇摇头,还是自己解释较好。


    “正巧,六百年前,是你最后与你那小宝贝有书信往来,自此之后,你彻底销声匿迹。”


    丹青解释完,觑着他的脸色,摊手:“不过我想来,当年那事不像是你的作风……”


    “噢,土下镇?那确实是我啊。”


    丹青:?


    “哈?!你跑那么远去当神兵?你知不知道那里有多危险?你要死啊?”


    “你骂我干什么?”谢今朝一拍桌面,“当时不是那样的,也不知道是谁越传越离谱,真鏖战七天七夜你们一点感觉都没有?那你们白修那么久了。”


    丹青:……


    为什么突然骂他们。


    杨梅:“哼哼哼哼嗝儿……嗯?”


    “当年并非惊险万分。”谢今朝起势,右手翻出个沾着金粉的扇子,在桌上一磕一拍,“土下镇妖物侵袭,侵袭的是一群大雁精怪,要往南去过冬,但领头的被猎户射死,迷失了方向,不慎进了土下镇,如蝗虫过境,把镇民粮食吃了,倒是没杀人。”


    “然后!”他慷慨激昂道,“在下一袭红衣路过,这群死东西就群起而攻之,我就在天上飞,它们就在后面追,你追我赶之间,突然!”


    谢今朝一顿。


    丹青莫名其妙:“突然什么?”


    “突然,就春暖花开,原来是因为我飞得太快,不小心就带着它们到了南方,它们立刻丢下我作鸟兽散,噫吁……呀?!你干嘛?”


    “我怀疑你喝醉了,来让我扎一针,把酒气排了。”丹青眉毛一竖,气得都快笑出声。


    “滚啊!老子千杯不醉。”谢今朝呈防御状,“哗”地展开扇子把她的针扇了回去,“那么凶!有本事上擂台单挑!”


    月上杉把桌上的牌整理好,低头躲过了丹青长老的飞针,又侧身给师尊让了逃跑的<a href=tuijian/kongjiaarget=_blank >空间</a>,还不忘去把喝成一摊烂泥的杨长老扶好在凳子上。


    她真是太能干了。


    月上杉欣赏了一下自己的效率,理了理袖口,弯了弯唇角,偷偷跑了出去。


    她还没去过大宗门。


    今夜正是到处看看的好时候。


    *


    杨梅殿里有两个空房间,三个小孩,正好分成两组。


    大少爷沈载年谁也不服,自己把自己关进房间里后就不出来了。


    怀阳自然和月下酌一个屋子。


    杨长老不喝酒的时候还是很会办事的,屋子不算大,但已经派人打扫了干净,小桌上还摆了两碟一模一样的点心。


    月下酌小心翼翼地从干净的花盘子拿了个做成兔子形状的点心,小口小口啃着。


    “听说修仙了要辟谷。”怀阳看了他一眼,干巴巴开口说了第一句话。


    “那、那还能吃吗?”月下酌叼着糕点,一时不知道该不该咽下。


    “……吃吧,以后是不是就不能吃了。”怀阳咽了咽口水,还是没忍住伸手也拿了一个花朵样子的糕点,塞进嘴里。


    第10章 就,有钱。


    卯时。


    谢今朝略显后悔。


    他半夜被丹青追完,想再试试自己的能力,结果一脚踏碎虚空给他不知道踏到哪里去了。


    好不容易急匆匆赶回来,发现山脚早市开着。


    飘香十里。


    谢今朝哪能经受得住这个!当即调转方向在夜市里买了些不太干净的小食,边吃边消食,晃悠上山。


    沈载年已经在杨长老大殿里等他了。


    他掐着罗盘算了下,没迟到。


    谢今朝放心了,把油袋子往储物戒指里一揣,背着手就走过去。


    “来了。”谢今朝故作深沉。


    “师尊!”沈载年原本等得都有些困顿,脚尖虚虚点着地,结果身后突然飘来一句,给人吓得一激灵。


    谢今朝被他一嗓子叫得十分愉悦,伸手拍拍他的头,“想学剑?”


    “是,师尊。”沈载年竖成一条,紧张地攥了攥拳。


    想来师尊是要考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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