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今朝被他这句话砸得一愣。
陪他走走?干什么?难不成要抓着他唠唠几百年来被一群烦人精打压的苦水?
“随你便。”谢今朝把脸别过去,端起桌上的茶一饮而尽,杯子搁下的时候磕出清脆的声响,“腻腻歪歪的,怎么光长个子不长性子。”
谢安唇角微微弯了一下,没接话。
*
谢今朝懵懵地离开了见南山,还不忘拐过两座山路过杨梅的地界去讨了一壶酒。
杨梅虽说岁数大本事小,但酿酒的功夫倒是不错,也难怪师尊当年如此宠爱这个老友。
喝了小半壶酒的谢今朝头脑混沌地想。
俯仰间的门没关,月上杉端坐在门口的石阶上,三个小孩整整齐齐地蹲在她面前,像三只被训话的鹌鹑。
见他回来,月上杉站起身,面无表情地行了礼:“师尊。”
三个小孩也跟着站起来,七嘴八舌地喊“师尊”,声音叠在一起,吵得谢今朝太阳穴突突跳。
他怎么会收三个徒弟。
真是闲的。
他摆摆手,拎着酒壶往屋里走:“都进来,别在外面杵着。”
俯仰间的正厅不算大,但塞五个人加一面镜子绰绰有余。
谢今朝往主位上一倒,二郎腿翘起来,目光从三个小孩脸上一一扫过。
月下酌最小,站在最左边,一双眼睛亮晶晶地盯着他看,像只等着投喂的小狗。
怀阳站在中间,腰板挺得笔直,明明穿着破烂布衣,气势倒是不输人。
沈载年站在最右边,锦衣华服,下巴微抬,一副“我拜你为师是你的荣幸”的派头。
谢今朝看了他三秒,决定先不理他。
这种心高气傲的小孩,跟他小时候一模一样,暂时放着反而能来个下马威。
“月下酌。”谢今朝点了最左边那个。
小孩往前迈了一步,规规矩矩地站好,眼睛还是亮晶晶的,但比方才多了一丝紧张。
“多大了?”
“六岁。”月下酌的声音嫩得像刚冒尖的春笋,说完又补了一句,“师尊,我、我会好好学的。”
嚯,这倒是个乖巧听话的主,挺可爱的。
“不错,诶,小月,怎么没带他们去洗一洗?”
“俯仰间没有多余的屋舍了,师尊。”月上杉微笑回答。
什么!谢安这小气鬼,这般抠门,怎么不给他山头头上多放几个房子。
谢今朝抿唇笑了下,偷偷给月上杉传音:杉杉,出去转一圈看看哪个长老殿比较大,我们去鸠占鹊巢。
月上杉正色点头,回复道:是,师尊。
嗯,很好,他徒弟就很有做强盗的天赋。
也不知道这群小崽子能不能学会。
谢今朝心思乱飘,顺手撸了把小孩的头,一个清尘决下去,将小孩乱糟糟的身上都清理了干净。
月下酌还没反应过来,那一头枯草似的乱发就变成了柔软顺滑的黑发,贴在脸颊两侧,衬得那张小脸白净了不少。
小孩低头看了看自己,又抬头看了看谢今朝,眼眶一红,嘴一瘪,眼看就要哭出来。
谢今朝眼疾手快地拎住他的后领:“不许哭。”
月下酌硬生生把眼泪憋了回去,打了个响亮的嗝。
怀阳在旁边看着,嘴角抽了抽,没敢笑。沈载年倒是没那么多顾忌,直接“噗嗤”一声,然后又迅速板起脸,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谢今朝依旧冷暴力他,目光转向怀阳。
“你,过来。”
第8章 谢怀阳
怀阳往前迈了一步,腰板挺得比刚才更直了。
“多大了?”
“八岁。”怀阳的声音比月下酌沉稳不少,带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老成。
谢今朝上下打量了他两眼。这孩子穿得破,但站得直,眼神不躲不闪的,不像月下酌那样亮晶晶地讨人喜欢,但也绝不让人讨厌。
他身上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被生活搓磨过,但没被搓磨断的韧劲。
谢今朝想起天道画卷里看到的那个谢怀阳。
那是谢安命数里的小孽徒,还是以下犯上的那种。
但眼前这个八岁的小孩,跟画卷里那个灰扑扑的影子重叠在一起,又不太一样。画卷里的谢怀阳是谢安养出来的,眼前这个……
他倒要看看,自己养出来的,会不会也以下犯上。
肯定是谢安的教育理念有问题,他自己都是小孩,小孩怎么会养小孩。
“你呢?”谢今朝在心里贬低完师弟,最后看向沈载年。
沈载<a href=tuijian/nianxiagong/ target=_blank >年下</a>巴微抬,双手抱拳,行了个标准得可以当范本的礼:“回师尊,弟子沈载年,九岁,水土双灵根,练气初期。”
确实挺不服。
练气初期,那便是已经修炼过了,大户人家出来的小孩果然不一样。
“嗯,不错。”谢今朝淡淡夸了一句,“既然拜我为师,那我定然不会亏待你们。”
他说完,从乾坤袖中掏出个戒指,晃了晃,“这里有三百多本品阶相同的入门心法,来自各门各派,其上我都有批注,你们可以看看自己想学什么。”
“等你们突破练气,我再教你们使法器。”
“啊……沈载年,你既已突破练气,不妨说说,想练什么。”
终于被突出点名的沈载年如同斗胜的公鸡一般昂起头。
沈载年挺起胸膛,声音清脆:“弟子想学剑。家父曾说,剑乃百兵之君,修仙之人当以剑证道。”
行,又学剑。
谢今朝勾起唇角:“那好,明日卯时你来找我。”
“那我们……”怀阳急忙开口。
“今晚先教你们引气入体。”谢今朝搓了下指尖,站起身,“引气入体后才好修习心法。”
“载年,你去门口蹲你师姐,等她回来先跟她去休息。”谢今朝摆摆手吩咐道,“先去先选房间。”
后一句话直接把小少爷镇住了。
沈载年眯了眯眼,一步一回头地走了出去。
“把门带上。”谢今朝冲他喊。
“……是,师尊。”
*
“盘腿坐下,闭眼。”谢今朝又不知道从哪掏出俩蒲团,一人给了一个,就背着手悠哉悠哉乱晃。
“凝神静气,心无杂念。”他瞥了眼乖乖闭上眼的俩小孩,从袖子里掏出个本子,开始照着念,“感应天地,抱元守一……”
月下酌闭上眼睛的速度很快,像是早就等着这一刻。怀阳慢了一拍,但也跟上了。
两个小孩并肩坐在蒲团上,呼吸渐渐放轻,屋子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窗外竹林被风吹动的沙沙声。
谢今朝把本子合上,塞回袖子里。引气入体这种事,关键并不在口诀,有些人天赋异禀,天生就能感受到。
但形式还是要走一下,毕竟他师尊当年也这么念了。
——虽然他在师尊叨叨叨前就已成功引气入体。
他在两人面前蹲下来,目光从月下酌脸上扫到怀阳脸上。
月下酌是真的安静,眉头舒展,嘴角甚至还带着一点弧度,像是睡着了,又像是在做甜梦。
怀阳就不一样了。他的眼睛闭着,但眼皮在轻轻颤,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用力想什么东西。
谢今朝伸手,在怀阳脑门上弹了一下。
怀阳猛地睁眼,差点往后仰倒。“师、师尊?”
“你在干什么?”谢今朝蹲在他面前,歪着头看他。
“我在……感应天地。”怀阳说得不太确定。
“感应天地不是用脑子使劲想。”谢今朝弹了弹他的额头,“是把脑子扔掉。你现在脑子里装的东西太多了,沉不下去。你怕什么?”
怀阳愣了一下,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谢今朝看着他的表情,心里大概有数了。这孩子不是怕修不好,是怕修不好就没机会了。
他是乞丐出身,拜入仙门是他能抓住的唯一一根绳子,他不敢松手,所以拼命想抓住,反而抓不牢。
“你叫什么来着?”谢今朝突然问。
“怀阳。”
“谁给你起的?”
怀阳低下头,声音闷闷的:“不知道。记事起就这么叫了。”
“怀阳。”谢今朝念了一遍,点了点头,“好名字。心怀朝阳。你爹娘给你留了个好念想,别辜负了。”
怀阳抬起头,眼睛亮了一下。
“行了,别想了。”谢今朝站起身,伸手握住他的手腕,“闭上眼,感受我的灵力。”
谢今朝的灵力顺着怀阳的手腕淌进去,温热的,像一条看不见的河流。
怀阳感觉到那股力量从掌心漫上来,漫过手腕、小臂、肩膀,最后沉进丹田里,像一颗石子落进深潭,荡开一圈圈涟漪。
他不由自主地顺着那道灵力走,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今天能不能吃饱、明天会不会被赶走、这位仙人会不会反悔——全被冲散了。只剩下那股温热的气,在身体里转了一圈又一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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