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到温白一走进来的时候抬起了头,目光在他的脸上和衣角上扫了一遍,然后放下了手里的书。


    “白一,谁又惹你了?”


    温白一走到石桌旁边,在他对面坐下来,把剑搁在桌子边上,然后趴在了石桌上,脸埋在手臂里,声音闷闷地传出来:“张喆浩那个贱人。”


    谢碎看着他趴在桌上的后脑勺,没有急着接话。


    温白一趴了一会儿,大概是觉得这个姿势不太舒服,又抬起头来看着他,那双眼睛已经没有了刚才在山门前黑着脸提剑的凶劲:“他把仇家引上门,让我去挡自己跑了。”


    谢碎点了点头,伸手把石桌上那盏凉了的茶推到一边,没有评价张喆浩的行为,只是问了一句:“伤到了吗?”


    温白一摇了摇头:“没有。就是衣角上沾了点血。”他说着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衣角,又皱了皱眉,“脏死了。”


    谢碎站起来走进屋里,过了一会儿拿着一块湿帕子出来了。


    他站在温白一旁边,弯腰把湿帕子按在他衣角那块沾了血的地方,手指隔着布料轻轻擦着。


    温白一坐在那里不动了,偏着头看着他低头擦拭的动作,看着他垂下来的睫毛和额前那缕被风吹下来的碎发。


    谢碎的动作很轻,像怕弄疼他,擦了几下之后直起身把帕子收起来,看了看那块已经不太明显的痕迹:“回去换一件就好了。”


    温白一低头看了一眼那块被擦过的地方,又抬头看着谢碎,嘴角微微动了动:“谢碎。”


    谢碎看着他。


    “你帮我换。”


    谢碎站在他面前,看着他仰着头看自己的那张脸,沉默了一瞬,声音带着一种温和的纠正,没有拒绝的意思:“要叫师叔。”


    温白一坐在石凳上眨了一下眼睛,带着一点撒娇意味,他仰着脸看着谢碎,像一只知道自己长得好看所以故意歪头的猫。


    “师叔~”


    谢碎伸手刮了一下他的鼻子:“不要夹着嗓子说话。”


    温白一看着他转身走进屋里去给他找干净衣服的背影,从石凳上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的灰,跟在他后面走了进去。


    小院外面竹林在风里沙沙地响着,远处隐约传来张喆浩被长老提着耳朵去拔草的惨叫声。


    等他把干净衣服换好出来的时候,谢碎正坐在院中的竹椅上,面前重新泡了一盏茶,热气袅袅地升起来,在竹叶间散成一片淡白。


    晚点时他走出小竹房的时候看到林炎正蹲在门口的石阶上,嘴里又叼了一根草,看到他出来就抬起头看着他。


    “张师兄被罚去拔草了。”


    温白一低头看了他一眼:“该…你又和掌门说的吧?”


    林炎歪了歪头:“我这不是帮你的嘛,陆掌门可是让他去拔了三庙!”


    “三亩?”温白一有些震惊。


    林炎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他今晚大概要拔到后半夜了。”


    温白一没理他提着剑往后山走了,他走到药圃旁边的时候远远看到一个人影正蹲在他那些赤焰草旁边,背对着他手里攥着一把杂草。


    张喆浩听到脚步声回过头来,脸上挂着一副极其无辜的笑容,举着手里那把草朝他晃了晃:“师弟你看,我在拔草呢。”


    温白一呵了一声继续往前走,夕阳从竹林间透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铺在那条通往小院的石板路上。


    ……


    第二天温白一冲出药圃的时候,脚底还沾着泥,手里攥着一把被连根拔起的青菜,菜叶蔫蔫地耷拉在他指缝间,根上还带着湿土。


    "贱人!我一定要杀了你。"


    穿过回廊的时候差点撞翻一个端茶的小弟子,小弟子手忙脚乱地稳住托盘,抬头看到是他赶紧低头叫了一声“二师兄”,温白一连应都没应,径直朝谢碎的屋子冲过去了。


    谢碎正坐在窗边翻一本丹方,他听到脚步声的时候抬了一下头,还没来得及放下手里的书,门就被“砰”地推开了。


    温白一站在门口,头发上沾着几片碎叶,脸上带着一种我受了天大的委屈的表情,手里那把蔫青菜被他举得高高的,像呈堂证供。


    “谢碎!”他喊。


    谢碎把丹方合上,放在窗台上看着他:“要叫师叔。”


    温白一那张气鼓鼓的脸在这句话落下来之后微微顿了一下,站在门口眨了一下眼睛,把手里那把菜往前一递,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但委屈的调子还没收:“……师叔,你看他干的好事。”


    谢碎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低头看了一眼他手里那把被拔得乱七八糟的青菜,又看了一眼他脸上沾着的泥点子和头发里夹着的碎叶:“谁干的?”


    “张喆浩!”温白一说出这三个字的时候声音又拔上去了,他把那把菜往旁边的桌上一拍,菜叶上的泥溅出来几滴落在桌面上。


    “我好不容易种活的,昨天才浇了水长得好好的,他全给我拔了!一根都没留!全拔了!”


    他说着又低头看了一眼桌上那把蔫得不成样子的菜,越看越气,声音里带上了那种被欺负之后找人撑腰的、理直气壮的控诉。


    “他拔完还跑了!我去找他的时候他屋里没人,肯定又是用轻功翻墙跑了!贱人!”


    谢碎站在他面前听着他一口气说了这么长一串,等他说完了才开口,语气不疾不徐:“大师兄为什么拔你的菜?”


    温白一愣了一下:“我哪知道他为什么拔?他就是手贱!”


    他又拍了一下桌面,这次力道大了些,桌上那把菜弹了一下滚了两圈:“他上次捉鸡烤长老的坐骑被罚拔草,拔了三天没拔完,肯定心里不平衡,看我菜园子种得好就来祸害——他就是这样的人!上次还把我晾在外面的药材踢翻了,上次还往我茶里放盐,上次还——”


    他越说越气,越气越数,数到后面自己都数不清了,停下来喘了口气,转头看着谢碎,那双眼睛因为刚才的一通控诉泛着一点水光,不知道是气的还是委屈的:“师叔,你得管管他。”


    谢碎看着他那双泛着水光的眼睛,又看了一眼桌上那把已经没救了的菜,伸手摸了摸温白一的头:“好…我去找他。”


    温白一跟着他走出屋子,两个人穿过回廊往张喆浩的住处走,路上遇到几个弟子,弟子们看到谢碎都规规矩矩地叫“师叔”,看到跟在他后面还满脸写着生气的温白一,叫“二师兄”的时候声音里都带着一点憋不住的笑意。


    温白一被张喆浩欺负这件事在宗门里不算新闻,甚至能算半个固定节目。


    温白一瞪了他们一眼,他们赶紧低头走了。


    张喆浩的屋门果然关着,谢碎敲了两下门,里面没动静。


    他又敲了两下还是没动静,他直接推门进去了,温白一跟在后面迈进去,屋里没人,但窗台上放着一只啃了一半的桃子,凳子上搭着一件外套,茶壶还是温的。


    人刚走不久。


    谢碎环视了一圈,走到窗边看了一眼窗外,后山的方向有一串新鲜的脚印。


    “又跑了。”温白一站在屋中间,抱着胳膊咬牙切齿:“他每次都这样,惹完事就跑,让师叔去追他!”


    他说着又走到桌边拿起那只啃了一半的桃子看了一眼,嫌弃地放回去了:“还吃我的桃子,这桃子是我上个月从山下带回来的,一共就三个。”


    谢碎站在窗边看着后山那串脚印,收回目光:“他今晚之前会回来的,他寝具还在,药也没带,他那条腿跑一天得回来泡热水。”


    他转过身看着温白一:“你先回去,把药圃收拾一下,能救的救,不能救的改天我陪你去山下买苗。”


    温白一站在原地没动,他低着头看着自己鞋尖上沾着的泥,过了一会儿才闷闷地开口:“……我种了半个月。”


    谢碎走到他面前,伸手蹭了蹭对方的脸:“我知道…等他回来我罚他给你重新种,种到活为止。我那里还有几颗糖,晚点我拿给你。”


    温白一终于点了点头,往门口走了一步又停下来,回过头看着谢碎:“师叔,你今天晚上来我院里吃饭吧,林炎昨天从山下带了鱼,养在缸里还没死。”


    谢碎看着他站在门口,心思全写在了脸上:我刚受了委屈需要人陪。


    “好。”


    温白一得了这个回答之后终于彻底顺气了,他走出门的时候步子恢复了那种惯常的、带着点傲气的轻快,经过回廊的时候看到两个弟子在角落里探头探脑,他朝他们抬了抬下巴:“看什么看?没见过人告状啊?”弟子们憋着笑跑了。


    张喆浩果然在当天傍晚回来了。他翻墙进来的时候还特意绕了一圈,避开正殿方向,结果刚落地就看到了谢碎站在墙根底下等他。


    他吓了一跳,脚下一滑差点摔了,稳住之后干笑着打了个哈哈:“师叔,这么晚还没歇着?”


    谢碎看着他,叹了口气:“你别老是欺负你师弟,他脾气你也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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