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喆浩的笑容僵了一下:“这小告状精…”


    “你去种吧,不然明天又要闹了。”谢碎说完就转身走了,没给他讨价还价的余地。


    张喆浩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又看了一眼后山方向温白一那片被祸害得乱七八糟的菜园,仰头叹了一口气。


    ……


    晚间青云宗后山的掌门居所一片安静,只有檐下挂着的灯笼在风里轻轻晃,把暖黄色的光投在石阶上。


    林炎穿着一身灰白色的弟子服,头发随便系着,他走到掌门院子门口停了一下,左右看了看,确认没人跟着,然后抬手在门板上敲了两下。


    “陆掌门。”


    门从里面被拉开的时候,陆闵言站在门框里,穿着一件素色的中衣,外袍搭在椅背上,手里拿着一卷还没批完的宗门名册。


    他看了林炎一眼:“你今夜又有什么事?”


    林炎站在门口朝他笑了一下,那笑容带着一种没打算说正经事的坦荡,然后他侧过身,从陆闵言和门框之间的缝隙里挤了进去。


    他的动作很自然,连衣摆都没怎么擦到门框。


    他走进屋里环顾了一圈,目光落在陆闵言那张铺得整整齐齐的床上,然后走过去一屁股坐在了床沿上,还用手拍了拍旁边的位置,仰着头朝陆闵言扬了扬下巴:“来,坐啊。”


    陆闵言站在门口,看着林炎坐在他床上拍着被褥的样子。


    他慢慢转过身,把门合上了然后靠在门边的墙上,两手抱在胸前,无声地看着林炎。


    林炎拍床沿的动作在对方的视线里慢慢僵住了。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坐着的床沿,又抬头看了看靠在墙边抱着胳膊看他的陆闵言,脸上的笑容没变,但嘴角明显抽了一下。


    他慢慢地、有些尴尬地把抬起的手放下来,然后抬起屁股,动作带着一种欲盖弥彰,退了两步站到桌边,拿起桌上那只茶壶假装端详了一下上面的纹路。


    “不坐……就不坐嘛。”他把茶壶放回去的时候动作放得很轻,像在掩饰什么。


    然后他转过身面对着陆闵言,靠在桌沿上,双手撑在身后的桌面上,抬头看着靠在墙边的掌门,努力让自己看起来从容一点。


    陆闵言站在墙边,看着他这一连串的动作有些无语。他的姿势没有变,但沉默的时间比刚才长了一些。


    林炎被他看得有些坐立不安,但脸上撑着的那层从容还没垮。


    他抬起一只手摸了摸自己的后颈,像是想找点什么事做,然后开口了,声音比他预想的要轻一些:“掌门今晚这么闲,不如聊聊天?”


    他说完之后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应又补了一句,“不聊宗门的事,就随便聊聊。”


    陆闵言看着他声音平平的:“你确实挺随便的…”


    林炎摸了摸鼻尖,笑了一下没接话,他伸手拉了把椅子过来反着坐下,下巴搁在椅背上,看着靠在墙边的陆闵言,开始东扯西扯。


    先说今天张喆浩被罚去拔草,拔到一半躺在草堆里装死,被长老拿鞭子抽着爬起来接着拔。


    又说温白一今天又跟长老赌气了,把掌门院子里那缸金鱼全捞出来摆在台阶上排成一排,每条鱼嘴里塞了一颗丹药。


    然后说山下的镇子上新开了一家卖桂花糕的铺子,甜得腻人但温白一肯定喜欢,改天他下山去买两盒带回来。


    陆闵言靠在墙边听着他说话,偶尔应一声,偶尔不接话。


    林炎说了一会儿觉得口干,拿起桌上那壶茶给自己倒了一杯,喝完了才把杯子放回去,然后在椅子上转过身来,面对着陆闵言,沉默了几息然后开口了。


    “掌门,今晚还能在这睡吗?”


    陆闵言眉毛微微挑了一下:“规矩你知道吧。”


    林炎点了点头,他转过身从怀里掏出一叠折得整整齐齐的纸,展开一看,是抄好的宗规。


    字迹不算工整,有些地方还涂改过,但每一行都写满了,从头到尾没有偷工减料。


    他把那叠纸递过去,语气带着一种笃定:“五遍一晚,我攒了十遍,能睡两晚。”


    陆闵言接过那叠纸,低头翻了一下。五遍宗规抄在一张纸上,字迹虽然不算漂亮但内容完整,十遍总共两页纸,折得整整齐齐,像是从几天前就开始准备了。


    陆闵言把纸放下,声音不咸不淡:“你当这是什么?客栈?”


    “客栈还得付钱呢,”林炎直起身拍了拍自己的袖口,“我这是按宗规办事,规矩是你定的,五遍一晚,我没多睡也没少睡。”


    陆闵言看着他,心里那点本来想为难他的打算被这句话堵了回去。


    他原本想说他今天心情不好,不想让人留宿,或者说他明天一早有事,不方便。


    但林炎把宗规抄得整整齐齐,十遍一晚不多不少,每一个字都踩在他自己定下的规矩上。


    他如果这时候再说不行,那就是在打自己的脸。


    陆闵言只能转身走到床边,掀开被子坐了上去靠在床头,偏过头看着还站在桌边的林炎。


    “过来睡。”


    林炎站在那里愣了一下,他本来以为今晚会像以前一样,被陆闵言用各种理由打发出去。


    要么说他太吵了影响批名册,要么说床太窄睡不下两个人,要么说让他去隔壁客房。


    但这次陆闵言什么理由都没找,只是坐到了床上,然后叫他过去。


    他反应过来之后快步走过去,在床边站了一瞬,然后掀开被子钻进去,躺在陆闵言旁边,规规矩矩地没有乱动。


    床确实不宽,两个人肩膀挨着肩膀,他能感觉到陆闵言身上的温度隔着中衣的布料传过来,带着一种暖意。


    他躺在那里看着天花板,听着窗外竹林里的风声和身边那个人平稳的呼吸,嘴角慢慢弯起来了。


    陆闵言偏过头看了他一眼,只是伸手把被子往他那侧拉了拉,盖住他露在外面的肩膀。


    然后他也躺下来背对着林炎,把灯灭了。黑暗里林炎还能感觉到旁边那个人的呼吸一起一伏,平静的、安定的。


    他躺了一会儿,侧过身面朝陆闵言的背,看着那个在黑暗里模糊的轮廓,轻声说了一句:“掌门晚安”。


    黑暗里安静了几息,然后传来一声很轻的、几乎听不到的“嗯”。


    林炎在那个嗯里闭上眼睛,觉得自己用十遍宗规换来的两晚,大概是他做过的最划算的买卖。


    ……


    而另一边的张喆浩躺在菜地旁边的草垛上,手里攥着一把没撒完的菜种,望着头顶的月亮发呆。


    可谓是天道好轮回,苍天饶过谁啊…


    他翻了个身准备继续躺着,反正夜黑风高,长老也不会半夜来查岗。


    然后他听到了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从菜地边上的灌木丛里传过来。


    灌木丛底下拱出来一个毛茸茸的小脑袋,两只尖耳朵先冒出来抖了抖,然后是一双圆溜溜的绿眼睛,最后是一条蓬松的尾巴从灌木里扫出来,在月光下泛着一层浅浅的、红棕色的光泽。


    一只小狐狸。


    张喆浩看着它从灌木丛里钻出来,在菜地边缘停了一下,歪了歪脑袋,朝他这边看过来。


    张喆浩叹了口气,重新躺回草垛上,闭上了眼睛:“怎么又是你?”


    他的声音带着一种无奈,那小狐狸听到他的声音之后耳朵又抖了一下,然后迈着小短腿颠颠地朝草垛这边跑过来了。


    它跑到张喆浩旁边停下,仰着头看着他,尾巴在身后轻轻扫着地面,黑豆似的眼睛里带着一种雀跃。


    然后它往前凑了一步,脑袋朝他搁在身侧的手拱了拱,像是想蹭一蹭。


    张喆浩一个翻身躲开了。


    他从草垛上坐起来,往旁边挪了半尺,低头看着那只扑了个空的小狐狸。


    “别缠着我了,今天没有食物,我还要种地呢。”他说着朝旁边那片翻了一半的菜地扬了扬下巴,像是在跟它讲道理,“看到没,种不完不许回去。你别在这儿耽误我干活。”


    小狐狸歪了歪脑袋,它好像没有听懂他的话,或者听懂了但不在意。


    它低头闻了闻草垛底下的泥土,然后用两只前爪刨了两下,刨出一个浅浅的小坑,又抬起头看着他,尾巴摇了摇。


    张喆浩看着它刨坑的动作,觉得这只狐狸大概以为他在跟它玩什么挖洞游戏。


    他拿起搁在草垛旁边的那袋菜种,从里面抓了一把,摊在手心里给它看:,“这个,叫菜种,种下去的,长出来是菜,不是给你吃的。”


    他说着把种子撒进旁边翻好的土里,动作敷衍但流程完整:“看懂了吗?不懂也没关系,反正你也听不懂。”


    小狐狸看着他撒种的动作,耳朵抖了两下,然后低头在草垛底下拱了拱,拱出一颗不知道什么时候掉在地上的菜种,叼在嘴里,抬起头来看着他。


    张喆浩看着它嘴里那颗种子,愣了一下,然后伸手从它嘴边把种子拿过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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