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碎把最后一个道具放好,拍了一下手上的灰。“你忙吧,我去别的地方了。”


    他转身朝后台门口走去,调教师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带着一点面具底下透出来的笑意:“谢碎,你总是这样。行吧,下次有机会再考虑。”


    谢碎回到大厅,灯光在他头顶亮着,音乐已经换成了更舒缓的爵士乐。


    他经过吧台的时候听到有人喊他,他偏过头看到周姐站在走廊尽头朝他招手。


    “谢碎!过来一下…这边客人有点多。”


    值得庆幸的是最近新来的员工很多,谢碎也就比平时下班时候要早,从公馆出来的时候,天还没完全黑透。


    他站在门口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是温白一发的定位消息,他没有直接去打车,先拐进了路边那家他常去的粥铺,打包了一碗皮蛋瘦肉粥。


    袋子里的热气把塑料袋内壁蒸出一层薄薄的水雾,他拎着袋子走回路边拦了一辆出租车。


    车停在拍摄场地门口,他拎着粥下车,站在门口朝里看了看。


    里面比外面亮多了。灯光架、反光板、几台相机、一群正在忙碌的工作人员,有人蹲在地上整理线缆,有人在调试灯光。


    他绕了一圈,也没有看到温白一的身影,正要往更里面走,和一个正往这边走来的身影撞上了视线。


    一个女孩正从走廊那边出来,金色的长发披在肩上,穿着一件宽松的白色针织衫。


    她低着头看着手机,谢碎先开了口:“你好,请问你知道温白一先生在哪吗?”女孩的脚步停下了。


    谢碎这才看清她的脸,手里的粥袋子微微晃了一下。对方也愣住了,她的表情从被打扰的不耐烦变成了一种不太自在的错愕。


    “咳……你找我?”


    化妆室的灯比走廊里亮了好几度,谢碎被温白一拽进来之后,坐在那把带滚轮的椅子上,一直没敢抬眼。


    他的目光落在自己的鞋面上,落在地板上那道被灯光拉长的影子边缘,落在墙角那堆衣服架子的金属底座上,就是不敢往正前方看。


    温白一站在他面前,穿着一件剪裁利落的白色裙子,裙摆垂到膝盖上方,领口是微微敞开的弧形,露出锁骨和一小片被灯光照得发亮的皮肤。


    他的头发被做成了微卷的弧度,垂在肩侧,耳垂上挂着一对细长的银质耳坠,在他微微偏头的时候会轻轻晃动。


    温白一的声音带着一点委屈,弯下腰凑近他,手撑着椅子的扶手,把他整个人罩在自己的影子里,“我不知道还要穿这个……我当时都不想干了。我为了你才继续接的。”


    他看着谢碎偏开的侧脸,看着他那根慢慢泛红的耳廓,又压低了声音,“你怎么都不看我?”


    这可真是要了谢碎的命了,结结巴巴的只能吐出一句:“看了…很好看。”


    温白一没有退开,双手还撑在椅子扶手上,看着他那副无处可放的样子。


    “拍摄的导演还一直骂我,”他的声音带着一点刻意的、被放大过的委屈,“这里面的人也对我忽冷忽热的。”


    这句话从温白一嘴里说出来之后,他自己在肚子里也觉得它有水分。


    实际情况是他到片场之后,导演笑着跟他打招呼,灯光师主动帮他调了最合适的光位,助理端来的咖啡是热的,没有人对他大声说话。


    他之所以这么说——一半是想博同情,另一半是想看看谢碎会不会因此多看他几眼。


    他正想着怎么给自己圆场,谢碎终于抬起头了。


    他看了一眼温白一的脸,又迅速移开了,但只是移到他的下巴位置。“……他们对你不好?”


    温白一看着他,心里那句“没有”已经升到嗓子眼,又被他自己咽下去了。


    他换了一个更模糊的应答,把话题带了回去:“反正,你多看看我就好了。”


    第52章 处心积虑


    谢碎又哄了温白一几句,具体说了什么他自己也不太记得了,大概就是夸他好看,聪明,工作态度认真之类的话。


    温白一听了之后眼睛弯了一下,这才从他面前退开低头整理了一下裙摆。


    化妆室的门被敲了两下,工作人员探进半个身子,说下一组快开始了。


    温白一转头应了一声,又转回来在谢碎耳边说了一句“你等我一下,很快”,然后拿起旁边的外套推门出去了,门在他身后合拢,带起一阵裹着粉尘和灯光气味的微风。


    谢碎坐在那把椅子上,等了一会儿,窗外的天色从灰蓝变成了一种更深的、近乎墨色的暗。


    他把那袋已经有些凉了的粥放在桌上,起身走到窗边,看着楼下那片被路灯照亮的停车场,有几辆车停着。


    他站了一会儿,听到走廊里传来温白一的声音,带着一点轻松的笑意,在和谁说什么。


    门开了,温白一已经换回了自己的衣服,手里拎着一个纸袋朝谢碎走过来。


    “走吧,”他拉了一下他的手,“回家。”


    回到家之后,温白一看起来比白天轻松了不少。


    他洗了澡换了睡衣,躺在床上侧过身,一只手搭在谢碎的手臂上,很快就睡着了。


    睫毛安静地垂着,呼吸又轻又慢,嘴角还有一点微微翘着的弧度。


    手机在床头柜上震了一下,谢碎睁开眼睛,屏幕的光在黑暗里亮起来,来电显示的名字让他顿了一下。


    他伸手拿过手机,看了一眼旁边还在熟睡的温白一,轻轻把他的手从自己手臂上移开,起身走到客厅,才按下接听键。


    “喂?”他的声音压得很低。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然后韩正宁的声音响起来了,比他记忆中哑了一些。“碎哥……”他喊了一声,就没有再往下说。


    谢碎靠在沙发扶手上。“怎么这么晚打过来?”


    “我……”韩正宁的声音停了一下,像在找词,“抱歉…我还是不太想出国。”


    谢碎闭了一下眼睛,“我们上次不是已经说好了吗?那边治疗条件好,对你的身体也有帮助。你一个人在这边,我也没法时时刻刻照顾你。”


    “我知道。”韩正宁的声音变得更轻了,“我知道这让你为难…可是…可是碎哥我真的太害怕了…离开你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去生活。”


    谢碎没有马上接话。他靠在沙发靠背上,在黑暗里睁着眼睛看着窗外的路灯。“你之前说你想活下去的。”


    “是的。”韩正宁的声音从电话那头慢慢传过来,“是因为你在,是因为你跟我说你会陪着我。不是因为我想去一个完全陌生的国家,每个月只能和你打一次电话,然后听你在电话那头问我好不好。我能好到哪去呢?”


    谢碎握着手机,指腹在手机边缘慢慢摩挲了一下。


    “你反悔了?”


    韩正宁听着谢碎坚决的语气,又想起上次谢碎不要他的场景。“我只是……”他停顿了一会儿,像在把一堆已经泡软的念头拧干,“我只是忽然想让你知道,我从来没有把你当成一个可以随时放下的人。碎哥…我走了以后,你能不能多和我发消息…能不能…”


    “能不能什么?”


    韩正宁慢吞吞的吐出:“能不能不要和温白一走太近…”


    谢碎皱了皱眉,“为什么?”


    “碎哥你总是看错人…并不是所有人都像表面那样活着的,我只是希望哥你能清楚温白一是不是真的像他看起来那样需要你。”


    韩正宁的声音在说完这句话之后变得有些模糊,像他正把手机从耳边拿远了一些。


    “对不起,哥……谢谢你。”


    电话挂断了,忙音嘟了两声。


    谢碎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屏幕的光灭了,客厅重新陷入黑暗。


    今天已经有很多人在提醒他了。公馆里的Ivy说温少对身边的暧昧对象大方、那种人不会长久。


    调教师开玩笑让他去试试那些可以赚大钱的事。


    连韩正宁都在电话那头让他离温白一远点。


    他坐在那里,面前什么也没有,只有黑暗里那些刚刚发生的对话像浮尘一样在他周围慢慢旋转、沉降。


    温白一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在大多数人眼里,放荡不羁、脾气差、蛮不讲理、身边从不缺人。


    以前的谢碎也是这么认为的。


    他在心里把那些标签一个一个地拿出来看,然后又一个一个地放下去了。


    那些标签没有一个能真正贴住温白一。


    至少他看到的那个温白一不是那样的。


    他会因为谢碎的一句:你很漂亮。而高兴,会在意别人有没有认真地看他,会蹲在路边把那只小粉蛇挂件戴好,会一遍一遍地跟他说“我不是想结婚,我是想和你结婚”。


    谢碎明知道温白一不是那样的人,为什么还要被那些话困住?那些话不是别人说的吗?那些话不都是不了解他的人说的吗?他为什么还要听?


    他为什么还要坐在这个黑暗的客厅里一个人想这些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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