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白一失眠了。


    发热期最后一天,烧退了大半,但那种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燥热和虚软还残留着。


    他在床上翻了不知道多少个来回,被子被他蹬到了床尾,枕头被他从左边换到右边窗外什么声音都没有,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他盯着天花板,脑子里乱七八糟的,想的全是那个人。


    以前发热期不都是一个人过的吗?又不是没经历过,前几年哪次不是把自己往床上一扔、扛两天就过去了,怎么这次就非要身边有个人呢?


    他想了很久没想明白,最后把原因归结到那条不争气的尾巴身上。


    是尾巴的问题。


    是发热期的问题。


    是谢碎不该出现在那个会所的问题。


    反正不是他的问题。


    凌晨三点,他终于没忍住,摸到床头柜上的手机,拨了语音通话。电话接通的时候他的心跳快了半拍,他听到那边传来的声音,带着睡意的沙哑,让他的喉咙不自觉地紧了一下。


    “我要喝鱼汤。”


    ___我想见你


    在那之后他等了很久,久到他以为自己被放了鸽子,久到他开始在心里编好了骂人的词,久到他不知道什么时候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那一觉睡得并不踏实,梦是碎的,一会梦见那条尾巴又缠上了那个人,一会梦见那个人转身走了怎么叫都不回头,然后听到了一阵声音。


    不是梦里的声音,是现实里的——叩叩叩。


    敲门声。


    他皱着眉从床上爬起来,脚踩在地板上。


    他走到门口拉开门,嘴已经张开了,那句“你他妈——”已经冲到了舌尖,然后他看到了门外站着的人。


    谢碎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卫衣,帽子上的两根带子一长一短地垂在胸前,脸上挂着两个明显的黑眼圈,整个人看起来像是被人从床上直接挖起来然后塞进了一辆出租车运过来的。


    路灯的光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又长又薄。


    他的手里拎着一个保温桶。银色的,圆形的,提手处还系着一个塑料袋,里面不知道装了什么东西。他就那样站在那里,安静地看着温白一。


    温白一嘴里的那半句骂人的话卡在喉咙里,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他的目光从谢碎的脸上移到那个保温桶上,嘴唇动了两下,最后吐出来的是一句和刚才开门的怒气完全不搭边的、没好气的抱怨:“都他妈几点了!我等了俩个小时……能干干不能干——”


    谢碎把保温桶递了过去。


    温白一的声音戛然而止,“这什么?”他没好气地问,声音却比刚才轻了不少。


    “鱼汤。”谢碎说,声音不大,语气和平时没有任何区别,好像凌晨三点被叫起来、凌晨四点跑去菜市场、炖了两个小时鱼汤然后用保温桶装好打车送过来,这些事加起来在他眼里不过是一件稀松平常的、不值得多提的小事。


    温白一的手指收紧了保温桶的提手,他的嘴巴张了一下又合上了,那个“哦”字从他喉咙里挤出来的时候小得像蚊子叫,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乖巧。


    他侧过身,让出了门口的位置,下巴往屋里一抬,意思是“进来吧”。


    谢碎走进来的时候经过他身边,带起一阵风。


    “你不会买什么现成便宜货糊弄我吧?”温白一在谢碎身后说,语气挑剔得像一个正在验收货物的质检员,声音里带着一丝不确定的试探。


    谢碎去厨房拿碗,心想凌晨三点我去哪买现成的东西…打开碗柜看了一眼,里面的碗碟摆放得整整齐齐,全是成套的高级货,白瓷镶金边的,在灯下反着光。


    他拿了一个碗一个勺,在水龙头下冲了冲,然后用厨房纸擦干。


    “菜场四点才开始营业,鱼汤又要炖很长时间,所以才耽误了这么久。”


    他把碗和勺放在餐桌上,从温白一手里拿过保温桶,拧开盖子。


    鱼汤的香气一下子散了出来,浓郁的白色的汤,上面飘着几根翠绿的葱花和几片姜,鱼肉已经炖得脱了骨,白嫩的肉块沉在汤底,用勺子一碰就碎。


    谢碎盛了一碗,放在温白一面前,然后把保温桶的盖子盖好放在一边,退后了两步,站在餐桌旁边,双手垂在身侧,等着。


    温白一坐在餐桌前,低头看着那碗鱼汤。热气从碗里升起来,模糊了他下半张脸,他的睫毛在蒸汽中微微颤了颤。


    他拿起勺子,舀了一勺汤送到嘴边,吹了两下,抿了一口。


    就是普通的鲫鱼汤,盐放得不多,姜味也不重,但汤熬得够白够浓,喝进嘴里有一种从喉咙暖到胃里的踏实。


    温白一又喝了一口,第三口,然后放下勺子,抬起头看着站在旁边的谢碎,眉头皱了一下,像是在做一个很不情愿的决定。“你坐,”他下巴朝对面的椅子抬了抬,语气还是那个语气,但声音里没有命令的成分了,“站着像什么样子。”


    谢碎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拉开椅子坐了下来。


    温白一埋头喝汤,一碗喝完又盛了一碗,勺子搅着碗里的汤,葱花在白色的汤面上转着圈。


    他盯着那些转圈的葱花看了一会儿,然后开口了,声音闷闷的,像是在跟那碗汤说话。


    “我明明让你直接过来。”他嘴唇微微撅着,带着一点点委屈的别扭。


    谢碎靠在椅子上,手放在膝盖上,看着对面那个人低头喝汤的样子。


    他想,这个人大概从来不需要开口求任何人,他要什么,只要伸手,就会有人递过来。


    他大概也从来不需要对任何人说“谢谢”,因为他觉得一切都是理所当然的。


    温白一是一个极其典型的恃宠而骄的人。这个特点贯穿了他二十四年人生的每一条轨迹线,在他所有的社交关系中都是最显眼的标签。


    他之所以能在朋友面前花心放荡,是因为他知道那些朋友会惯着他。他之所以在家人面前嚣张跋扈,是因为他知道那些家人最后都会让着他。


    他之所以在面对谢碎的时候刁钻任性、胡搅蛮缠、不讲道理,是因为他在不知不觉中已经确认了一件事:这个人会回应他。


    不管他提什么要求,不管那个要求有多过分,凌晨三点的鱼汤也好,发热期的纠缠也好,这个人都会来。


    这种确认给了他一种安心的、踏实的、像是踩在实地上的感觉。


    而人一旦确认了脚下是实的,就会想要走得更远,走得更高,看到更多、得到更多、独占更多。


    不是贪心,是被允许之后的必然。


    “温先生,”谢碎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汤喝完了,你早点休息,我先走了。”


    温白一放下勺子,看着对面那张写着疲惫的脸,心里那个说不清楚的东西又翻涌上来了。


    他不想让这个人走。


    他不想一个人待在这个大房子里,不想回到那个空荡荡的卧室,不想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然后盯着天花板等天亮。


    他低下头,手指捏着勺子的柄,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拇指的指腹在银色金属的表面上反复摩擦着。


    “明天早上吃什么?”他看着自己手里的勺子。


    谢碎沉默了一下。他不是没听出来这句话背后的意思——“你今天别走了”。


    他能看出来,但他没有点破,因为他觉得温白一这个人大概不太适合被人当面拆穿。


    “你不是说想吃意面吗?”


    温白一抬起眼睛看了他一眼,靠回椅背上,把勺子往碗里一扔,发出一声清脆的、带着回声的“叮”。


    “换成小米粥。”语气又变回了那种理所当然的命令式。


    谢碎点了点头,站起来开始收拾餐桌。他把碗和勺子收到洗碗槽里,把保温桶冲干净擦干,把餐桌上的残渣擦掉,把厨房的台面抹了一遍。温白一就一直坐在餐桌前,歪着头看着他忙前忙后。


    谢碎收拾完了,洗了手,从厨房里出来,站在客厅中间,不知道接下来该干嘛。他看了一眼沙发——够长。


    “温先生,我睡哪儿?”


    温白一从椅子上站起来,“沙发,被子在柜子里自己拿。”


    他的脚步停了一下,在卧室门口,背对着谢碎。


    “你明天早上不准比我先走。”


    然后推门进去了,门没有关严,留着一条缝。


    被子又轻又软,盖在身上像被云朵包住了一样。


    他闭上眼睛,鼻子里闻到的是被子上残留的、温白一身上那股冷调柑橘味的香水气,和他家气味完全不同。


    他以为他会睡不着,但困意来得比他预想的快得多,像潮水一样从脚底往上涌,涌过膝盖,涌过腰腹,涌过胸口,最后把他的意识整个淹没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被一个声音吵醒了。轻轻的,小心翼翼的。


    脚步声从卧室的方向传过来,踩在地板上,很轻很慢。之后在他旁边停了,接着是布料摩擦的声音,然后是一阵温热的气息靠近了他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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