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什么东西在他额头上碰了一下,极轻极快,像一片羽毛落下来又被风吹走了。


    他以为是自己的错觉,但下一秒,被子被掀开了一角,一股凉气钻进来,然后一个温热的、带着柑橘味的身体挤进了他的被子。


    谢碎的身体僵了。


    那个身体贴上了他的后背,从肩膀到腰到腿,严丝合缝地贴着,像被人用胶水粘在了一起。


    一条手臂从背后伸过来,搭在了他的腰上,手指攥着他卫衣的侧边,攥得很紧。


    一颗毛茸茸的脑袋抵在他的后脑勺上,头发蹭着他的脖子和耳朵,痒得他想躲但又不敢动。


    温白一的声音从他背后传过来,闷闷的,瓮瓮的,像是把脸埋在了他的肩胛骨之间。


    “别想太多,”他的声音又低又哑,带着一种已经放弃挣扎了的认命感,“发热期还没过而已。”


    谢碎的手指在被子里动了一下,没有回头,没有出声。


    他睁着眼睛,感受着背后那个人不均匀的呼吸透过薄薄的衣料打在他的皮肤上,他慢慢地、慢慢地呼出一口气。


    第二天早上谢碎醒过来的时候,身边的位置已经空了,他听见厨房里传来声音——锅盖碰到锅沿的叮当声,水龙头打开又关上的哗啦声,塑料拖鞋踩在地板上的啪嗒啪嗒声。


    他愣了几秒才反应过来这些声音意味着什么,然后他掀开被子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


    温白一站在灶台前,穿着一件皱巴巴的白T恤和那条灰色的家居裤,粉色的头发被他随意扎了一个低马尾搭在肩上,手里拿着一把木铲子,正在翻锅里的什么东西。


    锅里是小米粥,已经熬得浓稠了,咕嘟咕嘟地冒着泡。


    灶台旁边的台面上摆着两个碗、两个碟子、两双筷子,厨房的窗户开着,清晨的风从外面吹进来,把窗帘吹得轻轻飘动。


    温白一听到脚步声,头也没回。


    “愣着干嘛,自己盛。”他的声音和平时一样不耐烦,他把木铲子往锅里一扔,双手插进裤兜里,转过身来看着谢碎,下巴抬得高高的,嘴唇抿着,谢碎站在厨房门口,看着这一切,想说点什么。


    “温先生,你把我的活干了,我做什么?”


    温白一的嘴角抽了一下。他转过脸去,“那就下次再做,反正还有那么长时間。”


    锅里的小米粥还在咕嘟咕嘟地冒着泡,窗帘在晨风里一下一下地飘着。


    谢碎走进厨房,从他身边经过的时候伸手关小了火。小米粥在锅里安静下来,不再沸腾,不再冒泡,只剩下细密的、均匀的、像心跳一样的轻响。


    第10章 显摆


    接下来这一周,温白一做到了真正的事事要有回应。


    早上谢碎做好早饭端上桌,他会先皱着眉挑剔一番,然后再把盘子吃得干干净净。


    谢碎出门买菜,他要跟着,说是在家闷得慌。


    谢碎在厨房做饭,他就搬把椅子坐在厨房门口,腿上摊着平板电脑也不知道在看什么,反正谢碎一回头就能对上他那双深红色的竖瞳。


    林炎打电话来约他去马场,他第一反应不是去不去,而是转过头冲着厨房喊了一声“谢碎,下午去骑马”,然后才对着电话说“行,几点”。


    马场在城郊,开车过去四十分钟。温白一换了骑装,白色紧身裤,黑色长靴,粉色长发编成一条辫子垂在背后,整个人往那一站就是一副画。


    但他没急着上马,而是站在遮阳棚底下,眉头皱得能夹死一只苍蝇。


    “什么破天气!”他说,抬头看了一眼那轮挂在天上的、白晃晃的、完全不讲道理的太阳,然后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已经被晒出了浅痕的手臂,表情像吃了黄连。


    谢碎站在他旁边,左手举着一把遮阳伞,右手拿着一个小电风扇,风力开到最大档,对着温白一的脸吹。


    他自己穿着件黑色的短袖,太阳晒在他肩膀上,黑色的布料吸足了热量,烫得像要冒烟,额头上的汗顺着鬓角往下淌,但他没擦,也没动,就那样稳稳地举着伞和风扇。


    林炎抱臂站在不远处,旁边是张喆浩,两个人一人一匹马,已经整装待发了。


    林炎歪着头看着遮阳棚底下那两个人的架势,嘴角抽了一下,转过头对着张喆浩,声音压低了但压不住里面的嫌弃:“这祖宗最近又犯什么病?”


    张喆浩笑嘻嘻的,手里握着马缰绳,目光在谢碎和温白一之间来回转了一圈,然后慢悠悠地开口了:“温少的心思还不明显吗?显摆呗。”


    “显摆什么?”林炎皱眉。


    “显摆自己被照顾、被捧着,”张喆浩说,语气<a href=Tags_Nan/QingSong.html target=_blank >轻松</a>“你看那个人,又打伞又扇风的,站那儿跟个柱子似的,温少要什么他给什么。温少带他出来不就是给人看的吗?你看你看,我有这么个人,你们有吗?”


    林炎的嘴角又抽了一下,这次抽的幅度比刚才大了不少,“他有病啊?”他说,声音大了半度,“谁不知道他是被捧着长大的?还用得着显摆?之前夏天那么大的太阳,他都不带皱眉的,现在三十度不到,打个伞娇情,装个蛋啊。”


    张喆浩耸了耸肩,不置可否,脸上的笑容没变,眼睛眯成了一条缝。“谁知道呢。”


    温白一看不到也听不到林炎和张喆浩在说什么,他的注意力全在谢碎脸上。


    准确地说,是谢碎额头上的那层汗。


    汗珠从发际线渗出来,沿着太阳穴慢慢地往下淌,经过颧骨,在下颌线的地方停顿了一下,然后滴落在黑色短袖的领口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谢碎的表情没什么变化,眼睛看着马场的方向,伞举得很稳,风扇也吹得很稳,呼吸均匀得像是根本感觉不到热。


    温白一盯着那滴汗看了两秒钟,脸上的不高兴又重了一层。


    他伸出手,把面前那个对着他吹的小电风扇一把推开了。


    “不吹了,”他说,语气生硬得像在跟谁赌气,抬脚往马厩的方向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偏过头下巴抬着,深红色的竖瞳在阳光下颜色浅了几分,“到我了,仔细看着,听到没?”


    谢碎不知道哪里又惹到他了。他站在原地,左手举着伞,右手拿着被推歪了的小电风扇,整个人被各种东西占满了,连擦汗的手都腾不出来。


    他看着温白一那个要走不走的、等着他回话的姿态,点了点头。


    “嗯,听到了。”


    温白一的嘴角勾了一下。他转过身,脚步比刚才轻快了不少,辫子在背后晃来晃去,他走向那匹白色的马,伸手摸了摸马脖子,翻身骑了上去,动作潇洒得像在拍电影。


    谢碎站在遮阳棚底下,腾出一只手来擦了把额头的汗。


    温白一骑在马上,和林炎、张喆浩并肩慢慢地走着。


    马蹄踩在沙地上发出闷闷的声响,温白一的手指松松地捏着缰绳,身体随着马步微微起伏,他偏头看了一眼遮阳棚的方向——谢碎还站在那里,举着伞,像一根被人插在地上的木桩。


    他收回目光,嘴角动了一下。


    半圈走完,快到遮阳棚正前方的时候,他忽然勒了一下缰绳,马步慢下来,他侧过头看着林炎和张喆浩,眉毛一挑。


    “来比赛吧,看谁先到终点。”


    林炎还没来得及张嘴,温白一已经一夹马腹,那匹白马猛地蹿了出去,蹄子扬起一片沙土,扑了林炎和张喆浩一身。


    张喆浩被呛了一口,呸呸吐了两下,一边笑一边骂“不公平”,也抽了一鞭追了上去。林炎眯着眼看着那团越来越远的深红色背影,脸上的嫌弃浓得化不开。“犯什么病?”他说,然后也跑了出去。


    风在耳边呼呼地吹。温白一半伏在马背上,他眯着眼看着前方的终点。


    那棵孤零零立在草地中间的歪脖子树,心里想那个人看他骑马了吗?


    看到了吧。


    应该看到了。


    等会儿跑到第一,让那个蠢货好好看看。他这么想着,又夹了一下马腹,白马嘶鸣一声,速度又快了几分。


    然后张喆浩从他右边超了过去。


    唰地一下,像一阵风一样从他身边掠过,他甚至能看到张喆浩扭头时脸上那个笑嘻嘻的表情。


    温白一咬着牙,又抽了一鞭,但是晚了。张喆浩冲到歪脖子树下的时候,一把扯住缰绳,马前蹄高高扬起,他整个人往后一仰,稳稳地坐在马背上,发出一声畅快的、带着点得意的叫喊。


    “还得再练啊,温少!”


    温白一勒住马,黑着脸,没看张喆浩,目光直接越过马场,越过沙地,越过那把遮阳伞,落在谢碎脸上。


    谢碎正看着张喆浩的方向,温白一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他翻身下马的动作比平时重了不少,靴子踩在地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他把缰绳扔给迎上来的马僮,从张喆浩身边走过去的时候,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那一眼的力度大到张喆浩当场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挠了挠头,转头看着后面才慢悠悠赶上来的林炎,用眼神问“我又怎么了”。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