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稍微动了一下,腰上腿上都是空的。那条尾巴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消失了,连带着一整晚那种被束缚的压迫感一起不见了踪影。谢碎在心里琢磨了一下——发热期,大概是结束了吧?


    他小心翼翼地把自己从温白一旁边挪出来,枕头被他的动作压出一个凹陷又慢慢弹回来,温白一哼了一声,翻了个身,把脸埋进了谢碎刚躺过的那个位置,手指攥着被角,整个人缩成了一团。谢碎站在床边看了两秒,然后转身去洗漱了。


    温白一睁眼的时候,手先摸了一下身边的位置。


    他皱了皱眉,撑着胳膊从床上坐起来,头发糊了一脸。


    房间里有光从窗帘缝里挤进来,茶几上放着一袋还冒着热气的早点,旁边是一杯水和一双一次性筷子。


    温白一靠在床头看着这些东西,脸上没什么表情,但他自己知道心里有一股说不上来的、闷闷的、像堵了什么东西一样的不爽。他说不清楚那是什么感觉,就是不喜欢。


    他闭上眼想了想,从第一次见面开始——在背包里被捡回去的是他,发热期被捏尾巴的是他,昨晚拽着人不让走的也是他。


    每一次,每一次丢脸,每一次出状况,每一次狼狈到想找个地缝钻进去的时候,面前站着的人都是谢碎。


    好像自从遇见这个人,他就没顺过。


    温白一的眉头越皱越紧,最后得出了一个言简意赅的结论:


    克我。


    这人克我。


    谢碎从洗手间出来的时候,看到温白一坐在床上,被子堆在腰上,眼睛半睁半闭地盯着空气里某个不存在的点发呆。


    他走过去把早点从袋子里拿出来,豆浆插好吸管,放在床头柜上。


    “温先生,我买了早点,吃完我送你回家。”


    温白一抬起眼睛看了他一眼,有些不爽的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刻薄的话,但嘴唇动了两下之后发现脑子是空的,一个字都编不出来。


    “……哦。”之后拿起豆浆喝了一口。


    温白一到底是一个怎样的人,这个问题或许连他自己都没搞明白。


    在朋友面前他花心放荡,把感情当笑话讲,把暧昧当饭吃,嘴里没一句正经话。


    在家人面前,他是那个说翻脸就翻脸的混世魔王,嚣张跋扈,顽劣不化,长辈的话不爱听就摔门,家族的安排不乐意就掀桌,谁也别想按着他的头做什么事。


    可到了谢碎面前,自己变成一个连他自己都不太认识的版本:刁钻,任性,口是心非,像一块被人从中间掰开的饼干,硬的那面朝外,碎的那面朝里,外面的人看着完整,只有他自己知道里面全是渣。


    他从来不需要用这种方式去对待别人,他有一百种方法让那些围着他转的人服服帖帖,唯独面对这个不卑不亢、闷声干活的保镖,他所有的套路都失效了,只剩下最原始的、像小孩子一样撒泼打滚的本能。


    就比如现在。


    谢碎把他从会所送回了家,到地方之后温白一径直走进屋里,倒在沙发上,一条腿搭在扶手上,一条腿垂在地上,谢碎看了看他,又看了看这间比昨天更乱的房子。


    他实在看不下去了,他把外卖盒收进垃圾袋,弯腰用地毯清洁剂搓那块酒渍的时候,温白一在他的头顶上方翻了个身,沙发发出吱呀一声响。


    他把衣服分类塞进洗衣机的时候,温白一拿起遥控器换了一个台,广告的声音从客厅传到阳台上。


    他把拖把从卫生间拎出来的时候,温白一已经把脚缩到了沙发上,给他让出了一条拖地的路,然后又放下来了,脚趾踩在刚拖过的湿地板上,留下几个清晰的印子。


    谢碎看着那几个脚印,看了两秒,没说什么,又拖了一遍。


    他把拖把放回卫生间,洗了手,走到玄关换鞋。手刚碰到门把手,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我明天要吃意面。”


    谢碎转过身。温白一还是那个姿势,脸上的表情是那种漫不经心,眼睛不看他,看着电视上播的一个洗发水广告。


    谢碎点了点头。“好。”


    他转过身,手又碰到了门把手。


    “你现在就回去,”温白一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语速快了一点,“我晚饭怎么办。”


    谢碎的手停在门把手上没有动,他在心里默算了一下自己目前的职务范围——保镖保姆加幼师。他深吸了一口气,转过身看着沙发上那个抱着抱枕、一脸理所当然的人。


    “温先生,我只是个保镖。”


    温白一看着他,眨了眨眼,睫毛扇了两下,深红色的竖瞳里没有任何愧疚的意思,“我知道啊,”他换了个姿势,把腿收到沙发上盘起来,抱枕换了个方向继续搂着,“然后呢?”


    谢碎忽然意识到自己在跟一个逻辑系统完全不同于常人的人对话,他所谓的社会常识和职业边界,在温白一这里大概连一张纸的厚度都没有。


    温白一看他不说话,脸上的不耐烦又浓了一层,抱枕被他捏得变了形,下巴搁在上面,那双眼睛从下往上瞪着谢碎,那个角度本来应该是弱势的、求人的,但配上他那个表情,硬生生变成了一种你再不答应我就生气了的威胁。


    “我发热期还没过,”他说,一字一顿的,像是怕对方听不懂,他顿了一下,似乎是觉得光说这个还不够,又补了一句,“你是猪吗?”


    谢碎走到温白一面前,忽然觉得有点好笑。他想这位少爷大概一辈子都没开口求过任何人,所以他用另一种方式来表达“我需要你”。


    “可是,我待在这能为你做什么?”


    温白一没说话,他的手因為谢碎的靠近而伸去拽着他的衣角。


    他盯着自己的手指看了两秒,像是第一次认识这五根东西一样,然后他的耳朵开始发烫,从耳垂往上一路烧过去。


    “随你,爱走不走。”


    谢碎有些无奈,对方嘴上那么说结果手是一点没松。


    被这祖宗这么一折腾,谢碎从温白一那栋大房子出来的时候已经是下午六点了。


    天都快黑了,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深秋的风吹过来带着一股凉意,钻进他还没来得及拉上拉链的外套里,他缩了缩脖子,心想这一天总算结束了。


    路上买了两个包子,站在公交站台边等车边吃,公交车晃晃悠悠地开了一个小时,到家的时候快八点了。


    他洗了澡,把脏衣服扔进洗衣机的桶里,然后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电话响了。屏幕上显示“小宁”。他的手指比大脑更快地滑了接听,把手机贴在耳朵上,那边的声音像一股热乎乎的水流一样涌了过来——“碎哥!钱我收到了,你可以不用再打了,我下周就出院了!”


    男孩子的声音叽叽喳喳的,语速快得像连珠炮,谢碎听得嘴角不自觉地往上弯了一下,那种疲惫感在那一刻像被人从肩上卸下来了一样,整个人的重量都轻了半截。


    “你有地方住吗?”谢碎坐起来,把枕头靠在背后,声音比平时柔了很多,“要不要来哥这儿?”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男孩的声音变得有些不好意思,带着笑,像是在犹豫要不要接受这份好意。


    “会给碎哥添麻烦啦……”


    “你需要人照顾的。”


    电话那头又安静了一瞬,然后男孩的声音轻快了起来,像一只终于找到了落脚点的鸟。


    “好哦!那麻烦碎哥一周后来接我。”电话挂断了,谢碎握着手机坐在床上,过了几秒,他打开了手机银行。


    余额不算多,但他算过,如果加上温白一这个月要付他的五倍工资,再省着点花,足够养活他自己和那个男孩了。


    他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关了灯闭上眼睛。


    意识陷入黑暗,谢碎再一次醒来时是放一阵微信电話吵醒的。


    迷迷糊糊地摸到手机,眯着眼看了一眼时间——凌晨三点。


    屏幕上的备注是“温先生”,他愣了一下,脑子还没完全从睡眠里捞出来,手指已经滑了接听。


    “喂?谢碎……我要喝鱼汤。”


    温白一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一种深夜特有的语气,不是商量,不是请求,谢碎觉得自己可能还在做梦,他把手机换到另一边耳朵,声音哑得像含了沙子:“什么?”


    “咳……我说我想喝鱼汤。”温白一清了清嗓子,但那语气里的心虚大概只有他自己能听见,反正谢碎没听出来,他只觉得这位少爷是不是半夜喝多了又开始折腾人。


    谢碎把手机从耳朵上拿下来看了一眼时间,确认自己没有看错,又把手机贴回耳朵上,声音平静得不像一个被凌晨三点吵醒的活人。


    “现在凌晨三点,我怎么给你弄鱼汤?”


    “啧……让你来你就来!”电话那头的声音急了起来,尾音往上挑了一下又迅速挂断了,忙音从听筒里嘟嘟嘟地传出来。


    谢碎坐在床上,握着手机,屏幕的光照在他脸上,眉头皱着,嘴角往下撇,钱难挣屎难吃。他掀开被子下了床,脚踩在冰凉的地面上,激灵了一下,然后弯腰去找裤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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