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希望顾舒其能在这里过得舒适,不会再想起那些烦心事。


    本来,现在顾舒其应该已经坐到他对面,和他一起品味这瓶红酒。


    但,是本来。


    那个他下令去撞陈漾的保镖,底下人都已经帮忙安顿好了。


    他不会说是受谁的指使,一切都伪装成了醉酒事故。


    当时他令那人去撞伤陈漾,让他没法去学校。可是谁都知道,一旦撞上去,后果无法预料,也许,不是撞伤,而是陈漾会就此送命。


    陆霖自诩是个冷静的人。如果真的撞死了陈漾,被陈家查到真相,事情必定会闹得极大。


    如果是平时的他,这种命令他绝对不会下。


    可是那一刻,也许是疲惫让他失去了判断的理性,也许是做好一切准备收割却让陈漾横插一脚带来的失去控制的愤怒,他居然,下了那样的指令。


    陆霖啜饮着杯中的红酒,眼睛微眯,思忖着。


    那一刻的他,太不像他了,就像是一只放出囚笼的,不管不顾的嗜血野兽。


    仿佛眼里,只有自己的猎物。


    绝不许他人染指。


    脑海里闪过沈驰扬昨日在病房里对他说的话,“你以为你能永远忍住……不对顾舒其做什么吗?”


    陆霖眼眸暗了暗。


    搁在茶几上的手机响起。


    “少爷,顾舒其已经醒了。”


    “嗯。”


    保安们报警后,顾舒其被警察带走,他的计划自然终止了。


    为防引起怀疑,他没再插手。


    他派去的人一直跟着顾舒其去了医院,看着他和陈漾住进了一间病房。


    “陈家也来人接陈漾了。”那边的人迟疑一下,继续说:“我听到顾舒其在和陈漾商量,要回宿舍拿东西,他准备……去陈家。”


    电话这边久久没有回声。


    手下几乎以为陆霖没在听。


    许久,手机内传来“滴”的挂断声。


    手里的红酒在杯内轻轻地振荡着,陆霖面无表情地看着对面墙上挂着的巨幅艺术画。


    “呛啷!”


    别墅外,正各自忙碌的佣人们,听到大厅内猛地传来一声玻璃碎裂的巨响。


    地上掉落了一地的红酒杯碎渣,墙上的艺术画被砸出一个凹坑,坑下挂染了红酒,一点点地往下流。


    血似的。


    第16章 缘分


    车窗外的清风簌簌地吹,日光勾勒出少年清秀的侧脸。


    顾舒其坐在车内,即便看着窗外景色,想起这几天发生的种种烦心事,也不由得轻轻蹙起眉。


    他气质里有种天生的忧郁。


    即便是看着车窗随随便便安静地发个呆,在旁人眼里,都像是幅电影剧照一般。


    陈漾本来没想看顾舒其,可他陪顾舒其去拿行李的路上,坐在他身旁座位,只是随便转个头,视线在他身上停留了一瞬,就忘了移开。


    那少年身上的忧郁像山上蜿蜒曲折汇下来的溪流,藏在被日光照耀的美不胜收的层林里,到处都是,掀开哪条小径都能看到那暗暗流淌的小溪,把他整个人都包裹起来,让他即便想帮他拂去哪怕一丝忧郁,也无从下手。


    同舍两年,陈漾以前只是觉得顾舒其作为和他一样的男生,是真的有点好看过头了。


    可现在,他又觉出他的那份好看是浑然天成的,连他的气质也包括在其中。


    不过,一想到是什么让这少年此刻更显忧郁,他那份不禁为对方的好看而炫目的心思,又变得复杂起来。掺入了几分对少年处境的怜惜。


    顾舒其正在心底想象着抓到那三人后把打对方个半死,全然没想到自己正被身边人深深地怜惜着。


    车到了学校门口,陈漾抬了抬上着夹板的腿,就要跳下车。


    顾舒其按住他,“别下来。”


    陈漾扬眉,“那你可别跑。”


    他跟顾舒其说让他这个暑假住在他家照顾自己,顾舒其竟然二话不说就答应了。


    本来倔的跟头驴的人忽然就转性了,怪得很。


    顾舒其冷冷瞥他一眼,也懒得跟他解释。


    他是孤僻,又不是傻。现在那些人都敢半夜摸进他宿舍了,他再不走,等着他们再潜进宿舍吗?


    再说了。陈漾这伤也确实是为了救他弄的,说到底,他欠他这个人情。


    他不是个白眼儿狼。


    顾舒其冷冷推了陈漾一把,把他推回座位上。


    他手很凉,陈漾身上很烫,隔着衣服陈漾都能感觉到他掌心的温度。


    跟直接贴在自己身上似的。


    他叫了个家里派过来接他回去的保镖跟着顾舒其。


    顾舒其也没推拒,和保镖一起回了学校。


    案发现场的勘查已经结束,宿舍解除了封锁。


    顾舒其让保镖等在宿舍门口,自己进了宿舍。


    一开门,他床铺旁边站了一个人。


    是陆霖。


    顾舒其愣了愣,把钥匙放进兜里,向自己座位走去。


    顾舒其进来前,陆霖正盯着看他床单上那些被揉的乱七八糟的褶痕。


    那是顾舒其为了挣脱桎梏挣弄出来的。


    顾舒其走到床铺前,团起那床单扔进他们公用的脏衣篓,又从柜子里拿了条新的展开在床上,洗衣粉的清新香味在宿舍荡开。


    “发生什么事了?”陆霖的声音在他身后传来。


    任谁看了这满屋狼藉,地上甚至还泼着墨水,都会发出疑问的。顾舒其也不奇怪。


    “昨天晚上有人进来宿舍了。”顾舒其轻描淡写地说,“我已经报警了。”


    顾舒其从小就已习惯自己照顾自己,整理床铺的动作干净利落。


    他干什么都认真,即便一边跟陆霖说着话,转过来的侧身里,也能看到那整理身下床铺时专注的眼神。


    少年才刚从医院里出来,脸色还没有完全恢复,依旧透着苍白。


    他白皙修长的手指一点点把床单上的褶皱抚平,绷直,被褥和枕头都端端正正地放好……


    陆霖看着那张苍白的脸,忽然就想到他昨天晚上被那两个手下制住手脚,当着他的面扔到床上的画面。


    没能继续想下去的,是少年被困在这张床上,挣扎了一晚上的样子。


    陆霖甚至没能把视线停留在顾舒其双手手腕上,那两道深深磨出来的红痕里。


    顾舒其毫无所觉身后人的目光。


    他整理好了床单后,就洗干净拖布,一点点擦地上的墨水痕迹。


    过了一晚上,那些墨痕已经干了,固着在地板上,不太好清理。


    顾舒其用拖布来来回回地擦,两道手腕上的红痕不断掠过陆霖的眼前。


    “别擦了。”陆霖说。


    “不擦开学回来更难弄。”顾舒其擦了下额上的汗。


    陆霖拿过他手里的拖布,靠在一边写字台上,拖布把手滑过桌沿,“嗙”地一声砸落在地。


    窗台上休憩的小鸟被惊飞。


    顾舒其和陆霖对视着。


    屋内寂静,唯有二人的呼吸声。


    今日暑热,少年鬓角的发丝微微被汗打湿,贴在白皙的面颊上。


    苍白的脸色显得他的唇有些不正常的嫣红,随着一起一伏的呼吸,那红唇间的缝隙微微张开,仿佛一朵含苞的海棠,向着陆霖,暗暗地敞开着。


    陆霖面无表情,用多年来习惯的,早已练就的自制力,让自己想要抚上顾舒其肩头的那只手,安静地,仍旧搁在他自己的身侧。


    一动不动。


    顾舒其有点疑惑陆霖的举动。


    但他并不好奇。


    陆霖想什么做什么,他都不关心。


    他并不觉得那和他有什么关系,他不想让别人来打扰他。


    所以,在这样一个大部分人都会问一句对方为什么要这么做的时刻,顾舒其依旧自顾自地从陆霖面前别过了头,捡起地上的拖布,继续拖地。


    继续用那两道带着红痕的手腕,在陆霖面前拖地。


    几不可察地,陆霖的眸色变得极冷。


    “顾舒其,”陆霖在看着顾舒其收拾好一切,准备离开宿舍的时候,突然唤住了他。


    顾舒其回过头。


    陆霖站在阳台边缘,背着光,有一半身影都隐在屋内昏暗处,因此叫人看不太清他的表情,只能听到他那在这盛夏里都依然显得极冷的声音。


    “你说……为什么我们从初中开始就是同学,但是到现在,我们都没能成为朋友呢?”


    这样一句话,放在其他人身上,也许只是个再平常不过的问题。


    但放在陆霖身上,是极罕见的。


    顾舒其很少听陆霖说话,更别说,问他一个这么具体的问题,还很……私人?


    顾舒其淡漠的视线凝了凝,仿佛在回忆什么似的,稍微顿了顿。


    随即,他好像找到答案了。


    他的视线又扫向陆霖,不带任何感情,也没有任何迟疑和留恋地,淡淡地,诚实地说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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