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朝猝不及防对上那双促狭的眼睛,顿时一阵头皮发麻,他绷着脸,脸上隐隐发烫,生出几分被抓包后的心虚。他意识到了自己的异样,垂着眼眼神闪了闪,仗着这会儿房里黑对方看不到他脸上的神色,袖中的手指一紧。小半晌他撇嘴,理直气壮地嘴硬:“谁看你了,就你那样瘦成根竹竿的,能有什么好看的。”


    其实也不是不能看,但这种事承认他就输了。


    “现在天还没亮,你看不清误会了也正常,我今日就宽宏大量,不跟你计较。”


    陈朝越说越理直气壮,瞪着眼声音都大了起来,仿佛要用声量来掩盖住自己的心虚。


    捉包不成反而被倒打一耙,路程也算了开了眼,他轻笑一声,裹挟着几分意味深长:“对,你没看,是只鬼在看。”


    与鬼无异的陈朝:“……”


    搁这儿他是在骂陈朝敢做不敢当呢,陈朝本来就心虚,这会儿又被人家指桑骂愧,登时就恼羞成怒起来,面色涨红,偏生又不好和他吵这事,毕竟也是他理亏在先,要是真吵了岂不是告诉对方自己很心虚。


    他才不要承认呢,多丢人呀。


    路程越笑越大声,系统声音带来的烦躁都散了不少。


    陈朝忍了忍,没忍住,粗声粗气放狠话:“我就是看你怎么了,你是我夫郎,我想怎么看就怎么看。”


    他又没说错,他们是冲喜没错,可在盛朝的律法上也确实是一对。陈朝从没有哪一刻像这一刻这么觉得他们之间夫夫的关系可真好用,只要说出他们之间的这层关系,好似很多事都变得理所当然起来了。


    “早这么诚实多好,这么大个人了,还别扭什么。”


    “你,简直不可理喻。”


    这一次,路程拳抵着唇,从喉间溢出一道轻快的笑声。


    阴霾散去,那些糟糕透顶的心情也被隐藏在阴霾之下,随着阴霾散去的那刻,再也寻不到踪迹了。


    *


    路程问过系统,得知今日白日里大半会晴天,到了傍晚才会有雨,便收拾收拾自己,也不再拖沓了。方才情绪失控已经浪费了不少时间,外头天色渐明,这会儿已经容不得他继续拖拉下去。


    陈朝见要他出门,撑着的那股气又消了,也跟上来:“今日还出摊?”


    路程回过头,狡黠地眨了眨眼,笑盈盈地望着他:“当然要出,不然怎么养你,你自己究竟有多能花钱,你不知道么。”


    看一次就几十文,要知道,即便是他摆摊一天,除去开销,也就挣个几十文一天呢。这还是他能摆摊的情况下,就他们这经常下雨的,一下雨就没收入了。要是像李桂琼陈福生以前那般单靠卖柴,别说改善日子了,怕是连药费都不够。


    陈朝涨红着一张脸,想反驳他,可对方说的是事实,他张了张嘴,半晌都憋不出一句话来。


    许久,他小声哼哧着,还是有些不服气:“我有钱的。”


    路程目光幽幽地的望着他,仿佛在同他说:你既然有钱你倒是拿出来啊,光嘴上说有什么用,没见到没摸到没落在手里的钱,都不是他的。


    陈朝不想被对方用这种眼神看着,这会让他觉得自己很没用,徒然生出一种挫败感来。


    他一脸阴郁,瓮声瓮气:“现在你们给我花的,等我好了,我会一文不少的还你们的。”


    路程点点头,也知他想好起来的心情,没人喜欢自己像个废人一样躺着,他难得良心发现,便没再说什么打击他的话,只是道:“行吧,姑且信你,希望你快点好起来吧。”


    这个家的每个人都希望他好起来,他好了,大家才会好。


    陈朝也知这么个理,哼了哼,算是应下了他这话。


    等着吧。


    大早上的,两人难得心平气和,这使得路程还怪别扭的,没人同他拌嘴,耳边都清静了,无端地觉得有些寂寞。


    时间已经不早了,他才起了火,李桂琼就起身了,那会儿她刚出来,看到客厅门开着,想到昨晚说的事,整颗心都提了起来,就怕家里这是遭了贼,她抓着放在门后的扁担,边小心翼翼地走着边眼睛四处看着。出了客厅大门,没发现有什么异样,她却不敢掉以轻心,仍旧警惕地望着四周,就怕从哪里忽然窜出一个人来。好在一路安然无恙,她就看到了厨房里亮起的火光,登时愣了愣,快步走上前去。


    “程哥儿?”李桂琼话里是掩饰不住的惊讶,心下却是松了口气,暗道:不是贼人就好,不然她非要扒了对方的皮不可。


    但路程起得也忒早了些,李桂琼叹道:“你怎么起来这么早?”


    路程道:“今日白日里不怎么下雨,我想出摊。”


    李桂琼听罢,不是很赞同他:“昨日傍晚才下了那么久的雨,白日里晴了又有什么用,路上泥泞得很,推车不好推,要不歇一天吧。”


    路程摇了摇头:“慢慢推总能推到的。”他就是想挣钱。


    “我知你想挣钱。”李桂琼摇摇头,打断他,叹了叹道,“你是个能干的,是能推没错,但咱们推车是木制的,来回一轱辘泥巴不还得洗,到时干不了岂不是得发霉。”


    见他面色有所松动,李桂琼沉吟了会,心里突然想到个事儿,忙乘胜追击:“前几日你不是说想种藕?刚好咱们趁今日去把地整了尽快把藕也种了吧。”


    路程也想到了这事,顿时眼睛一亮。


    对哦,要种藕!一天天的,要不是李桂琼提起这事,他都要忘了。


    第104章


    前几日他同李桂琼他们说可以在那块地上种藕,李桂琼是个说干就干的人,觉得这事可行,何况那地虽然深了些但也能挖到底不会像沼泽那样一直陷进去,其他人或许很怕,但他们家本就没多少地,又试过确认了,倒也不用怕家里人不小心陷进去出事,便去找人家换了些莲子回来,这会儿都泡在水缸里呢,已经发芽了,也是时候把地整出来给种下去了。


    其实就那块地了路程去不去都一样,多他一个不多的。不过李桂琼都已经说到这个份上了,路程也不会拂了她的好意。


    天色越来越亮,李桂琼见路程已经在煮早饭了,也不闲着,自从家里建了水池后,水缸闲置下来了就被他们搬到了柴房,家里桶多,常用的这会儿都放在原来放水缸的位置,李看了眼其中的一个木桶,就着油灯光,发现昨晚摸回来的那些田螺经过一晚上的漂水,把一桶水都给弄浑浊了,这玩意好吃是好吃,就是满肚子都是泥漂起来麻烦,村里人都不大吃这个,要吃也是摸石螺吃去,那东西才好呢,味道很鲜,就是少,又不能常摸,不然小的还没长大就被吃了,石螺没法繁衍以后溪里的会越来越少,以后再想吃就难了,竭泽而渔不好。


    但李桂琼是一个容易知足的人,知晓这也比从前的生活好多了,要知道在她还没有逃过来南边的时候,老家下雨少,哪儿能有这么多沟渠水域,就连那田螺也没见个影子,要是有,即使再难吃村里人也会吃,到底是荤腥,能尝到点也是好的,那会儿可没有南边这么多河,就连那鱼也不是想捉就捉呢。


    想着这些事儿,李桂琼不由得生出些许感慨来,要说这日子没对比的时候还没觉得什么,一对比就会发现到如今的好,虽说日子还是一样苦,可不用随时被拉去打仗就是最大的不同了,老百姓最痛恨的事无外乎天灾人祸,天灾会让粮食减产,或者颗粒无收,会把他们给饿死,而人祸无外乎战乱,使得他们家庭破碎,妻离子散。


    想到这,她轻叹了口气,忍不住再次想着,要是家里其他人也能活着过来这边就好了,虽说他们如今仍旧没有大富大贵,但一家人咬咬牙努力努力也会让他们偶尔喝上鱼汤的——


    他们在南方十几年了,也没遇上几个被强制抓去打仗的,大多数不想去的交了代役税就行,哪像他们那会儿,即使交了钱,遇上战乱年代兵不够了仍旧会把农家里适龄的男儿拉上战场,就说她哥,刚到成亲的年纪还没来得及娶媳妇就被拖走了,没能给他们家留下丁点子嗣,那是她娘这一辈子的痛。可是,那是官府拉的人,是朝廷下的征兵的命令,他们就是普通老百姓,大字不识一个,再惨想找人说理都没地方说理去。


    再说回她如今待的这儿,他们这儿天高皇帝远的,当年花了多少时间过来李桂琼都记不太清了,只知道走了很久很久,走到多少次想过放弃,才终于走到这里。说是盛朝的土地,但是最南端,朝廷能管到的不多,仍旧是他们这边的州府说了算,而南边的人自然是向着南边的,被迫归属朝廷已经是很无奈的一件事了,要想他们多听朝廷的话,那是不可能的。


    李桂琼喜欢现在的生活,也会怀念以前的种种,想念故里的人,但若是让她选择的话,她还是会选择留在这里。这里战乱少又安稳,是她从前都不敢想象的生活,他们一家好不容易才在这里安顿下来,又怎么会轻易放弃而回去过从前那种苦日子,甚至丈夫儿子还说不定什么时候就被捉到了战场上,战场上刀枪无眼,要是有什么不测,那会要了她的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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