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过了一阵,在他耐心即将告罄之时,一道略有些熟悉的声音响在他脑海里:“宿主找我?”
不是原来一眼一板的系统声了。
路程瞳孔骤然一缩,不知怎么的,心脏猛地快速跳动起来,脑海里飞快掠过一个念头,他抓住那快要消失的荒谬的猜想,几乎是下意识的、脱口而出:“你这声音是——”
“刚刚系统的“声音系统”出现了紊乱。”系统却打断了他,路程闻言一愣,脸上的神情僵了僵,眼珠机械般动了动,那一瞬升起的惊喜疑惑还没来得及从脸上消失,宛若灵魂和躯体突然间错了位,那一刻他脸上的神情是如此的怪异、扭曲。
“声音出了错么?”
路程低低呢喃着,睫毛颤了颤,喉结上下滚动了下,似乎想说些什么的,最终只是攥紧着拳头,垂着双眸抿了抿唇却没有开口。
屋里回响着稍稍变得粗重的呼吸声。
他在等对方开口,他要的不多,就是一个解释,为什么那声音会是哥哥的声音。他和哥哥从小一起长大,那道声音即便化成了灰他都不会听错的。
他承认,自己常常会想起家人,每次想起他们的时候情绪难免波动大了些。路程不知道那系统是不是能看到他的记忆深处,而那道属于哥哥的声音,是不是也是系统从他记忆里获取的,不然它哪里来的那道和哥哥如此相似的声音。
这一个猜想实在太荒谬了,荒谬到让人光是想着就已经毛骨悚然——
从里到外,不管是来历身体还是灵魂,他在这系统那里没有任何秘密隐私可言。
漆黑的双眸里掠过一丝阴郁,与黑暗融为一体,愈发浓稠起来。
倘若真是如此。
路程太阳穴突突跳着,他指腹按着那处,狠狠闭上了双眼。
倘若真是如此,不管付出什么代价,他都要把这东西弄出去,休想利用他的记忆,做出对他或者他家人有害的事。
他知道自己就是个普通人,没有什么让人可图的,但这世道人心险恶,即便他什么都没有也会有用心险恶的人,人类的劣根性有些时候会做出骇人听闻的事,不得不防。
等待是一件极其消磨人耐心的事,尤其是在他被疑惑愤怒充斥着胸腔的时候,每一分每一秒都似乎变得无限漫长,让人焦灼又难受,坐立不安。
又是一阵滋滋的电流声过后,系统终于恢复了原来的电流声,就在路程以为它要说出什么的时候,那声音又顿了顿,似乎卡壳了一下,好一阵都没听到动静。
“怎么不出声,难不成死机了?也太废物了吧?”
路程本来就心烦,紧绷的心又久久落不到实处,使得他得不到想要的结果,眉头便越拧越紧,在他耐心即将告罄时,系统这才重新发出了动静。“没有死机,最近主脑那边出了些故障,系统被强制下线,刚上来还没来得及调整导致声频紊乱,抽成了其他系统的声音,现在已经调整过来了,抱歉。”
系统声音一板一眼的,机械而僵硬地说着话,它在解释。
终于听到了它的解释,本该是让人听完后会松口气的事,却使得听到这话的人心情更差了,心口更是一阵发堵,方才听到的那道声音仿佛只是路程才睡醒不甚清醒时出现的错觉。
“其他系统的?”
“是的。”
路程沉下眼。
那声音明明是那么的熟悉,路程曾经与哥哥朝夕相处,他熟悉得几乎是下意识反应,又怎么会认错。只是,那声音消失得太快了,又荒谬至此,等再开口后又是往日里的系统声,路程此时也分不清是不是他的错觉了。
他怕是因为自己太过想念家人而产生的幻觉,又担心是系统暗中从他记忆里获取的声音,若是前一个倒还好,最怕的就是后一个,一时间他心烦意乱,戾气横生。
“最好是这样,不然,我迟早要把你弄出来毁掉。”
“宿主放心,系统不会做窥探宿主记忆的事。”
那道声音仍旧一如既往地冷静。
路程冷嗤,撑着床榻的手指蓦地用力曲起,漆黑的眸子在夜色里几乎和黑暗融为了一体,没人知道他这会儿在想些什么。
陈朝早在他醒来的那会儿就睁开了眼,见人坐着半晌不动,又不声不响的,心里正纳闷着今日这人怎么不做那奇奇怪怪的动作了,下一刻却敏锐地发现那人周身萦绕的气息发生了变化,几乎是一瞬间从他身体迸发出来的低沉的压抑的气息,似黑沉沉的浓雾,笼罩着他整个人,把他自己也裹进了那种沉闷的情绪里。
陈朝眉心蹙起,大早上的气这么大,谁惹到他了?
都是一个屋里的人,两人明面上又是夫夫关系,日夜相对的,即使没啥感情,但相处久了,但凡多注意一些对方的,多多少少对对方也会有一些的了解,陈朝和这人相处了好些日子,还是头一次见他身上出现这样浓烈的情绪,当即双眸眯起,直勾勾地盯着人看着,目光直白,满是审视。
他很想知道在这一刻这人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光是从他身上感知到的这种压抑的情绪,在这个平静的清晨,显得尤其不正常。
他其实很少从他这夫郎身上看到起伏很大的情绪,大多数时候他面对大家时都是笑眯眯的,好似跟谁都能聊得来,但若是和他相处久了就会发现他其实对着陈家以外的人都带着淡淡的疏离感,瞧着温和,然而别人却很难真正的去靠近他。
陈朝不是多细腻的人,但天天跟着他,也算是见了不少他和各种人打交道的场面,更何况自己甚至还怀疑过他,对他多有关注,还是能看出一点的。这会儿他看了半晌,没见路程有任何动作,他眉心动了动,一时间有些急躁,忍了又忍,期间瞄了他好几次,可眼前的哥儿仿佛入定般连眼皮都没抬……
“你这人不会又睡着了吧?”
陈朝脾气又不怎么好,耐心很快告罄,实在忍不住了,眼神乱飘着也没看人,蹭蹭蹭地就飘过来了,床上位置有限,他又靠得近,即使是悬空着,也几乎和自己的身体紧挨着,他瞥了一眼,干脆一屁 股坐在自己身体上,反正压不坏。
旁边突然凑过来这么个人,另一道呼吸声落在耳际,路程又怎会感觉不到,登时眼皮跳了跳,他嘴上不说,心底却不由地生出几分无语来,本来绷着那根神经这会儿都稍稍松了些。
他余光瞥了眼,漫不经心地想着:要不是日夜相处,不知道的还当这人是陈三岁呢,就那好奇心压都压不住,也不知等上一会儿,非要撞他这会儿枪头上来,就是欠说的。
路程此时特别希望来一张符,把他这人按压回去,这样一来他就不用那么辛苦了。
可惜啊可惜。
陈朝冷不防的打了个寒颤,心里隐隐有些不安,他警惕地瞥了路程一眼,发现对方并没有看他,他稍稍松了口气,往后瘫倒在自己身上,几乎完全契合成一体。
算了,他这夫郎生不生气和他有什么关系,他又不待见自己,自己多管闲事做什么。
系统见路程不出声,也有些着急,对方周身萦绕着低气压,困着他,也困着它,处于气压中心的它,整个系统都有些不好了,它试探道:“宿主?”
路程绷紧的手指稍松,从鼻息间发出轻轻的哼气声,算是应了它,正当系统放心时,便听得他轻嗤一声,语气极淡道:“系统紊乱这么低端的错误,你们系统在投入使用之前都没经过合格测试的吗?”
“这么低端的错误都能犯,不如回炉重造或者销毁。”
“……”
这话说得毫不留情面。
系统顿了顿,后知后觉他这话的意思是要它销毁算了,也不知是不是又卡顿了,“滋滋”两声:“这次是意外,我很抱歉。”
这是一个没有意义的解释,路程知道自己也不可能从它身上得到什么有用的信息。
想明白这个后,路程不出声了,没说信或者不信。他不出声,系统本来就心虚着,更是不好问些什么,干脆闭了嘴当做自己不存在。
那种沉闷的情绪好似风声过境,来得快,去得也快,路程睫毛剧烈颤了颤,从那种快要喘不过气的压抑中挣脱出来,修长的手指按在心口处,那里仍旧一下一下扑通扑通地跳着,速度快到超出了原有的频率,这很不正常。
他垂着眼深吸了口气,他需要平静下来,这具身体很羸弱,太过欺负的情绪容易击溃这具身体,路程可不想再回到刚来时的情况。
陈朝把他的反应尽收眼底,发现他不知何种缘故敛起了自己的情绪,即使是他,也很难再去捕捉到他身上的异样,这让他有些遗憾,也松了口气——
路程态度平和,他日子也能好过一些,他们两人也算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看够了没?”路程收拾好自己的情绪后,抬起眼皮,终于舍得给那个男人一个多余的眼神了,他眉头微微挑起,“看了这么久,看出什么了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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