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杀他，有害无利，况且——”她的声音更轻了，像在说给自己听，“杀了他，换谁？”
佐温的嘴唇动了动：“小姐，我们可以再找——”
“找谁？”苏眉打断了他，声音里带着一种疲惫的尖锐，“金三角里，比陈泰狠的有多少？比他贪的有多少？比他难缠的有多少？你怎么知道换一个就会比陈泰好？”
她走回窗边，手指在玻璃上画了一个圈，看着那个圆圈里的雾气被指尖的温度晕开，又迅速聚拢。
“佐温，我们手里除了一个鲸落潮汐，其实没有任何筹码。我从小被菲利普（鲨鱼）先生养在这里，除了电脑，我什么都不会。除了你们几个和当初教我电脑技术的老师，我都没见过几个外人。除了小里村和这个营地，我哪里都没去过。所以，我其实一无所有。”
“小姐，你有鲸落潮汐，就是最大的底牌。”佐温看着苏眉黯然伤神，心痛极了。
“哈哈，鲸落潮汐？”苏眉自嘲的笑笑，“才刚刚运行了几个月而已，最多只能算一个平台，还远远不到一个势力的地步，当初菲利普先生经营马里亚纳海沟多年，有人脉，有实力，有钱，大家才愿意给他几分面子。”
“而我又有什么？我什么都没有，甚至没有像样的武装力量。所以才这样躲躲藏藏，不得不寻找有实力的合伙人。”
“今天我可以不同意陈泰的要求，可以终止跟他的合作，然后呢？下一个合伙人就不会提出这种要求吗？”
“换一个比他狠的，”她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我可能连谈判的余地都没有，直接被吞掉。换一个比他贪的，”她顿了顿，“我满足不了，还是被吞掉。换一个比他难缠的——”
她的手指在玻璃上停住，那个圆圈已经消失了，只剩下一片模糊的水雾。
“我斗不过。我连陈泰都不能完全拿捏，我怎么斗得过更厉害的？”
茶室里安静了很久。
晨光从窗口移动了几分，把她的脸分成明暗两半，像一张被撕裂的面具。
她看着玻璃上的倒影，看着那个瘦削的、苍白的女人，突然觉得很陌生。
那是谁？
是那个躲在鲨鱼身后写代码的程序员幽灵？还是现在这个，被陈泰逼到墙角、不得不交出最后底牌的——
苏眉。
她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自己的名字，像在确认什么。
“所以，”她开口，声音恢复了平静，像一潭死水，“我除了答应他，没有路可以走。”
佐温愣了一下：“小姐——”
她走回桌边，重新给自己倒了一杯茶。
水已经凉了，倒进杯子里的时候，发出一种沉闷的、近乎呜咽的声音。
她没有喝，只是看着那杯浑浊的液体，看着水面倒映出的自己的脸。
“答应他的要求是不得已，”她放下茶杯，目光在佐温脸上停留了几秒，“但是如果他以为留个后门，就能真正威胁到我，那也太小看我了。”
“那个阿野，今天早上在餐桌上，能问出那个问题，可见他技术一般。在陈泰那里算是人才，在我看来，只能算懂点电脑罢了，没什么好怕的。”
“何况……我不能杀陈泰，还动不了他吗？”
第147章 挑拨
“小姐，你是想……”
“去请陈泰吧。”苏眉截断他的话，手指在杯沿上轻轻摩挲，“就说，我考虑好了。”
“哦？这么快就想好啦？”陈泰虽然诧异苏眉答应的速度，却还是很高兴。
陈泰带着人，来得很快。
他推门进来的时候，苏眉已经换了一副表情。
嘴角微微上扬，眉眼舒展，一副从容又自信的模样，仿佛刚才摔杯子、气急败坏地那个人根本不是她。
“苏小姐想通了？”陈泰大咧咧地坐下，目光在她脸上扫了一圈，像在看一件待价而沽的商品。
苏眉给他倒茶，动作行云流水：“我是真心想跟陈老板好好做生意的，陈老板开出来的条件，我怎么能不答应呢？”
“哈哈，苏小姐爽快！”陈泰接过茶杯，却没急着喝，“那佐温兄弟找我的时候，我还以为——”
“以为什么？”苏眉抬眼，“以为我要反悔？”
陈泰笑了笑，那笑容没到达眼底：“那倒不是。我只是在想，苏小姐这么聪明的人，怎么会做糊涂事呢？”
茶室里安静了一瞬。
苏眉放下茶壶，瓷底与桌面轻轻一碰，发出清脆的声响。
随即抬起眼睛，在陈泰四人身上转了一圈，随即冲着佐温抬抬下巴。
佐温会意，在陈泰就座后，将其他几个人都请了出去。
在这两回与苏眉交谈中，陈泰也摸出了苏眉的习惯，于是向三人使了个眼色，让他们在门口等。
待到茶室只剩下他们两个人时，苏眉才慢条斯理地开口：“陈老板，你的条件我答应，但是我也有几个条件。”
“说说看。”
“第一，”苏眉竖起一根手指，“你可以在鲸落潮汐上留后门，但是相应地，你的管理账号不能再提升权限了，只能继续使用你现在的账号。毕竟，人总不能既要还要。”
陈泰眯了眯眼：“可以。”
对苏眉这个条件，陈泰并不意外，也答应得干脆。
“第二，”她竖起第二根手指，“这个后门只能掌握在你一个人手里。”
“呵呵，这个恐怕我不能答应你。”陈泰当即摇摇头。
苏眉会意的点点头，当下就说出了陈泰的顾虑：“我知道陈老板的意思，毕竟我做个后门直接给你，你的条件也有没有意义了，所以必须是你自己来完成，而你这边能做到这件事的，只有阿野。”
陈泰点点头，“不错，既然你知道，那就应该明白，留下的后门，不可能只有我知道。”
苏眉微微一笑，“所以，我的意思是，等阿野做完他的工作后，将留下的信息交给你。之后，你们可以走，但阿野……要留下。”
“什么？”陈泰瞬间皱眉。
“苏小姐，阿野我还有用。你是技术大牛，不知道我要找一个可信任、技术又好的人才有多难，我可不能让他就这么死在你手里。”
苏眉说的是把人留下，陈泰可不认为，这个女人会让阿野活。
说到底，阿野的死活陈泰并不在乎，关键是，他手里就只有阿野这么一个电脑还算精通的人才，技术员没了，他光有后门有个屁用啊？
苏眉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
茶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虫鸣。
阳光从窗棂斜进来，把空气中的微尘照得纤毫毕现。
“陈老板，”她慢条斯理地开口，“阿野是个人才，这我承认。”
她顿了顿，话锋一转：“但人才这东西，用好了是刀，用不好——”
“就是祸。”
陈泰的眉头皱了起来：“苏小姐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苏眉笑了笑，伸手去够茶壶，给自己也倒了一杯，“只是替陈老板操心。你说阿野可信任，但是，他跟了你还不到三个月而已，你真信得过？”
“我的人，我自然信得过。”
“是吗？”苏眉轻挑眉梢，意味深长地看了陈泰一眼。
“陈老板，你对手下可真好，既给足了信任，还愿意放权，就是不知道阿野能不能对得起你的信任。”
苏眉这番意有所指的话，让习惯直来直去的陈泰听着着实费劲，“你有话就直说。”
“陈老板，我只是觉得，你一共就带来三个人，但是其中两个人的心，未必在你这里。据我所知，这段时间从你这边上架的卖家，人脉是秦川的，技术是阿野的，我在想，如果这两人合伙，还有你什么事？”
苏眉的话像一记响雷，在陈泰脑子里爆炸，想想苏眉所说的情况，陈泰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仔细回想一下秦川和阿野这两个人，秦川刚来曼德勒，就帮阿野解了围。
早上阿野打算更改计划，也是秦川出声打断了早上苏眉的邀请。
秦川甚至不知道阿野想干什么，就帮了他。
“你在挑拨离间？”
“不，我是在帮你分析你的处境。之前是什么情况，我不清楚。但是今天之后，阿野手里掌握着鲸落潮汐的命门，那他到底是你的刀呢？还是会变成你的威胁呢？这可就不好说了。”
虽然陈泰心里有些认可苏眉的话，但是却更加不想被苏眉牵着鼻子走。
“苏小姐，我的人不管有什么问题，那都是我的家事。如果我亲自带出来的人，因为利益就放弃了他，往后我还怎么管下面的人，谁还会真心跟随我，信服我？”
“不，你错了。”苏眉正色地摇摇头，“你将他给我，是因为他不忠心，而不是你为了利益放弃他，这是两回事。不忠心的狗，留着何用，谁都不能说你半个字。”
“用一个不忠心、又可替换的手下，换一个能拿捏我的命门，很划算的。”苏眉的声音很轻，却语气真诚，配上她笑盈盈的温柔面孔，显得格外蛊惑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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