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眉看着他，眼角的肌肉微微绷紧了一瞬，没有立刻回答。
“陈老板，”苏眉的声音依然轻柔，但温度明显降了几度，“你这是不信任我？”
“不敢，”陈泰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江湖人的油滑，“我只是在想，咱们既然是合作，总得有个合作的样子。”
他从口袋里掏出打火机，“咔嗒”一声点燃，火苗在晨光中颤抖了一下，又熄灭了。
他没有再点，只是把打火机握在手里，金属外壳被体温焐得发热。
“苏小姐，你说我不信任你，你又何尝完全信任我？”
“而且，我不是在跟你商量。”
晨光从窗口移动了几分，把苏眉的脸分成明暗两半，像一张被撕裂的面具。
角落里的蜘蛛停止了织网，八只眼睛在昏暗中闪烁着幽微的光。
她缓缓开口，“如果我不同意呢？“
“不，同，意，啊……”陈泰直起身，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那咱们的合作，恐怕就要重新考虑了。”
说着，就转身准备离开了，苏眉抿了抿嘴唇，并没有挽留。
陈泰走出茶室时，廊道里的风正灌进来。
那风带着一股潮湿的、近乎腐烂的植被气息，他没有回头，脚步在门槛前顿了顿，然后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
吴雩、秦川、阿坤三人站在门口，见他出来，立刻迎了上去。
“老板——”阿坤刚开口。
“回去说。”陈泰打断了他，声音里听不出喜怒。
他大步穿过廊道，皮鞋跟敲在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咚咚”声。
三人交换了一个眼神，快步跟了上去。
木屋里，晨光从窗口斜射进来，在地板上切出一道锋利的白线。
陈泰走到桌边，给自己倒了一杯水，仰头灌了下去。
水流过喉咙的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被放大。
“老板，”阿坤忍不住开口，“怎么样？”
陈泰放下水杯，瓷底与桌面接触，发出清脆的“叮”的一声。
“该说的话我都说了，她没有答应，但是也彻底拒绝，应该是要考虑一下。”
“咱们提的要求确实算是踩在她的底线上了，考虑也是应该的。”秦川摩挲着下巴，“谈判嘛，总要来上两个回合。”
“行了。”陈泰挥了挥手，像赶一群苍蝇。“等着吧。都回去等。”
“是”几人转身走出陈泰的房间，各自回房。
吴雩脚下慢了两分，等阿坤的房门关上后，他脚下拐了个弯，敲开了秦川的门。
秦川靠在门边，见是他，挑了挑眉：“哟，阿野？”
吴雩反手关上门，走到他面前，声音很低：“苏眉之前到底要什么？东西究竟在不在你这里？”
秦川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不是，你什么意思？”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又立刻压下去，“你觉得我藏着？”
吴雩没有说话，只是盯着他的眼睛。
“我操——”秦川后退了半步，双手在空中挥了一下，像一只炸了毛的猫，“当初从那边逃回来的时候，我身上连一分钱都没有，连内裤都是借的！我他妈能藏什么？”
他往前走了半步，几乎要贴到吴雩脸上：“如果苏眉想要的东西真的在我身上，就她那么着急，必定是很紧要的东西，我直接拿着东西跟她谈不行吗？还跟你合作什么？”
吴雩看着他的眼睛，那里面没有闪躲，没有心虚，只有一种被冤枉后的愤怒和——委屈。
秦川见他并不相信自己的样子，无奈的竖起三根手指：“我用我的人格保证。”
人格？吴雩轻轻瞥了他一眼，虽未开口，但那眼神分明在问：你还有那东西？
秦川气得都不知道说什么了。
“那苏眉之前为什么追着你不放？”吴雩挑了挑眉梢，找了把椅子坐下，就静静地看着他。
“我哪知道？”秦川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无奈，“也许——”他顿了顿，“她就是想诈我。”
吴雩没有顺着秦川的话说，“苏眉之前一直咬着你不放，几乎认定了东西就在你身上，但是你这次直接出现在她面前，她却在陈泰面前矢口否认与你之前有误会，你说是为什么呢？”
“我怎么知道！”
秦川的表现看上去确实什么都不知道，但是吴雩却不敢掉以轻心，这人可不是个傻白甜，一百斤的体重，九十斤都是心眼。
严峫、步重华都先后在他身上栽过跟头，心思缜密还会演戏。
“秦老板这么聪明，想不明白？”
秦川嘴角抽了抽，叹了口气，也找个地方坐了下来。
他思索片刻后说道：“那必然是苏眉想要的东西。如果落到陈泰手里，苏眉很可能会失去所有谈判的资本。她在陈泰面前否认，就是怕他知道那个东西的存在。”
“我也想过这个问题，基本上可以确定，苏眉想要的，就是鲨鱼身上的核心密钥。鲨鱼被捕后，警方并没有得到密钥，否则，你也不会还在这里了。凭你们那位天才网警的实力，再加上核心密钥，早就把马里亚纳海沟摧毁了。”
秦川说的和吴雩心里猜测的差不多，这下就说得通了：为什么鲨鱼死后，鲸落潮汐才敢冒头？因为只要鲨鱼没死，警方就有可能从他口中得到密钥的下落。
鲨鱼死后，既然密钥不在警方手里，那当初和他在一起的秦川，还有亲手抓捕鲨鱼的画师，都有可能拿到密钥。
苏眉一边悬赏画师，一边搅黄秦川的生意，全都是为了这件事。
第146章 妥协
画师是警方这边的人，苏眉既没办法，也不敢明面索要，只能暗中发布悬赏，变相除掉这个威胁。
但对付秦川时，她就没有这些顾虑，行事也直接得多。
这次秦川主动露面，苏眉才确定密钥确实不在他身上，又怕引起陈泰的察觉，这才就此揭过。
吴雩验证了自己心里的猜想，随即准备离开，都走到门口了，还是不死心，又问了一次：“真的不在你身上？”
？？
看着秦川崩溃的脸色，吴雩立刻快步闪出了房间。
——
茶室里，苏眉还坐在桌边。
那杯茶已经凉了，水面浮着两片枯黄的茶叶，像两只溺毙的小虫。
她的手指搭在杯沿上，指节泛白。
佐温站在门口，像一尊沉默的雕像。
“砰——”
苏眉抓起茶杯，狠狠摔在地上。
瓷片四溅，茶水在地板上蔓延，像一摊褐色的血。
有几滴溅到了她的鞋面上，深棕色的皮质被洇湿了一小块，像一块洗不净的污渍。
她盯着那块污渍，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像有什么东西要从喉咙里冲出来。
“他算什么东西？”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像一根被突然绷紧的弦。
“一个靠着老爹荫庇，才能在金三角有一席之地的废物，也敢跟我谈条件？没有我，他陈泰能在金三角名声大噪？他的陈氏集团能短短几个月就壮大了一倍吗？现在敢威胁我了。”
她在房间里来回踱步，高跟鞋跟敲在木地板上，发出急促的“咚咚”声。
每一步都踩得很重，像要把什么东西碾碎在脚底。
“主服务器？他也配？该死的。”
“陈泰该死，那个叫阿野的，更该死。这个条件绝不是陈泰能想到的，绝对是阿野在背后撺掇，早餐的时候，他和秦川就眉来眼去的，当我跟陈泰那个蠢货一样，半点没察觉吗？”
苏眉面色铁青，提起阿野的名字更是咬牙切齿。
佐温低着头，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小姐，我去办了他。”
苏眉猛地停下脚步。
“办？”
她看着佐温，看着这个被鲨鱼挑选出来，多年跟在她身边的男人。
他的头低着，后颈露出一截粗糙的皮肤，上面有一道疤，是三年前为她挡刀留下的。
“你除了‘办’还会什么？”
她的声音陡然冷了下来，像一盆冰水，从头顶浇下去。
但浇的是她自己——她需要这盆水，让自己冷静冷静。
“杀了他？然后呢？”
“全金三角的人都知道陈泰来了我这里，他死了，我在金三角的名声还要不要，以后的生意还做不做，买卖不成仁义在，杀人算怎么回事。”
苏眉发泄了一通，此刻已经慢慢冷静下来了。
茶室里，两个人一个坐着，一个站着，没有人再开口，打破此时的安静。
苏眉静静地思考着陈泰要求的可行性，神情也从最初的愤怒，到平静，直到最后流露出一丝悲凉。
“他算的好狠，他知道我一定会同意，才敢这么肆无忌惮。”最后几个字，几乎是咬牙切齿的说出来。
佐温猛地抬起头：“小姐，你打算答应他？”
苏眉闭上眼睛，叹了口气：“陈泰代表的不是他一个人。他在金三角混了二十年，有上线，有下线，有无数条我们看不见的关系网。杀了他，他的人会反，他的关系会断，他的那些客户——”她顿了顿，“会立刻知道，我苏眉靠不住，谁还敢跟我做生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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