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曾无数次想要把这条路铺上鲜花,把吴雩从深渊里拉回阳光下。


    可他忘了问,走在这条路上的人,到底有多疼。


    看着吴雩那张带着浓浓不舍却又异常坚定的脸,步重华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酸涩与内疚瞬间淹没了理智。


    他想起吴雩面对尸体时本能地后退,想起他在噩梦中惊醒后一身冷汗的沉默,想起他曾在督察处审讯室里崩溃的嘶吼。


    原来,那些被他视为勋章的过往,对吴雩而言,竟然是压得他喘不过气来的枷锁。


    步重华僵硬的身体终于慢慢软化。


    “我真后悔跟你说了那句话。”


    他闭上眼,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抬起手,用力地回抱住怀里的人,像是要将他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良久,办公室里只剩下两人交错的呼吸声。


    步重华松开手,退后半步,抬手用力抹了一把脸,再睁开眼时,眼底只剩下决绝与深沉的爱意。他看着吴雩,声音低沉而郑重:


    “好。我答应。”


    ——


    严峫感觉自己的CPU都要烧坏了,张着嘴半天没反应过来。


    “所以,你们的意思是,吴雩跟监狱里关押的影子学习了伪装术,将自己变成了阿野,而影子又化装成吴雩,最后假装被炸死,完成了‘画师死亡’的戏码,欺骗陈泰,之后阿野会由老猫介绍,潜入到陈泰身边,伺机接近幽灵。”严峫边思考边总结。


    “这么繁琐的假死计划,一方面是为了骗过陈泰的眼线,这样最起码陈泰不可能怀疑阿野就是吴雩,就是自己心心念念都想杀的画师。另一方面,是让吴雩彻底与过去一刀两断,等吴雩这次回来,就是全新的人生。”


    “我的天啊!”


    “嗯,不错,大概就是这样了。”江停说。“而且,我觉得吴雩说的没错,荣誉之于逝者,恰如落叶归根,较之生者承之,更合天道人伦。”


    “难怪,刚才步重华说,画师死了,但吴雩没死。”


    严峫现在脑子里各种线索齐飞,之前的细节也在现在,逐渐自洽。


    难怪,自从阿野出现以后,“吴雩”就很少再出门了。因为影子虽然扮成了吴雩,但是担心被熟悉吴雩的人认出真实身份,必须小心翼翼避开那些可能识破伪装的目光。


    难怪,要谎称“吴雩”生病了。是因为声音模仿不了一模一样,只能用借口伪装他的嗓音。


    难怪,阿野的身手如此出众,敏捷利落得令人惊叹。因为那本就是曾经在缅甸战场上身经百战的“战神”所具备的实力与风范。


    难怪,“吴雩”和江停对待阿野的态度总是那样复杂而微妙,感觉上在保持距离,实际上是难以言说的关注。因为阿野才是那个真正的吴雩,是整件事情的核心。


    难怪,每次林炡教“吴雩”计算机技术时,“吴雩”总要拉着阿野一起学。因为真正需要掌握这些技能、以适应新环境与新身份的,其实是阿野本人。


    难怪,步重华在阿野到来之后,总是借口加班不回家。因为房间里的根本不是吴雩,步重华如果回来,晚上要怎么睡觉?


    甚至包括,明明步重华知道吴雩与阿野走得那么近,却也从未多问什么——这份沉默背后,或许藏着他早已隐约感知到却未曾点破的真相。


    之前想不通的问题,现在很多都迎刃而解。


    步重华在严峫思索的时候补充了更多细节:“当时,为了坐实阿野被老猫欺骗、误杀画师的假象,好让他更容易取得陈泰的信任。岳部暗中放松了津海的安防,放那几个倒霉蛋潜入境内。之后让老猫上演主动交出情报,完成获取阿野的信任的戏码。这样做,既顺理成章利用了陈泰自己的情报网,让陈泰放下戒心,也为后面所有计划铺好了路。”


    严峫听着信息,大脑也在飞速运转。“所以,画师死亡的消息,才被岳部找别的理由悄悄压了下来。没有大肆追究失责的罪过。”


    “不错!”步重华继续补充,“还有,最后让‘画师’一个人开车走,也是为了方便影子脱身。廖刚的车上,从头到尾都没有炸弹,炸弹是影子自己身上带的,不管他最后上哪一辆车,都会炸。所以廖刚他们怎么都查不到,炸弹是怎么出现在车上的。”


    步重华说完,喝完最后一口咖啡。


    房子里轻悄悄的,三人都没有再说话。


    夜深了。


    江停双臂抱在胸前,双腿叠在一起,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


    步重华重新倒了一杯温水,放在严峫的面前。


    严峫则像是被妖精抽干了精气神,两眼发直,呆呆愣愣的,半晌才转了转眼珠子,从嗓子里挤出一句话,“所以,这件事,目前就你们,我,林炡,岳部,五个人知道吗?不算吴雩和影子的话。”


    “是!所以你要保守秘密,我知道伯母因为吴雩的死很难过,但现在还不是告诉她的时候。”江停睁开眼睛,给严峫强调道。


    “废话,我又不傻。”严峫似乎连翻白眼的力气都没有了。


    “那影子现在在哪里?这个人可得控制住,否则吴雩身份暴露是分分钟的事。”


    江停回答道:“影子在爆炸之前,就跳车了,被林炡秘密接走,现在被看管在秘密地点,在吴雩回来之前,有人24小时盯着他。就目前来看,他还算配合。”


    严峫点点头,松了口气。忽然,他像是想到了什么,看向江停,“所以,你是吴雩的联络人吧?”虽然是在问,但是语气里满是笃定。


    江停没有反驳,沉默的默认了,然后他缓缓转过头,望向窗外漆黑的夜色。


    希望,他能一切顺利。


    而在远方的金三角,那个大家牵肠挂肚的人,已经开始准备另一场战斗了。


    第110章 初见陈泰


    夜色浓稠得像化不开的墨。


    一辆破旧的皮卡在泥泞的山路上颠簸,车灯只能照亮前方十几米的路,两侧是密不透风的橡胶林,树冠在头顶交织成一片连绵的暗影。


    引擎的轰鸣声在寂静的山谷里回荡,惊起几只夜栖的鸟,扑棱棱地飞进更深的黑暗里。


    吴雩坐在后座,肩膀靠着车门,手里攥着一个破旧的帆布包。


    包里只有两件换洗衣服、和老猫塞给他的半包烟。


    从津海到边境,从边境到这个不知名的掸邦小镇,他们换了四次车,走了两天一夜。


    老猫坐在他旁边,也靠着车门,眼睛闭着,但没睡。


    “还有多久?”吴雩闭着眼睛假寐,懒洋洋的问。


    “快了。”老猫没睁眼。


    车子在镇子口停下,老猫带着吴雩钻进了一间破旧不堪的客栈。


    客栈的墙壁上爬满了霉斑,像是某种溃烂的皮肤病,昏黄的灯光下,几只硕大的苍蝇嗡嗡地围着发黑的灯泡打转,令人烦躁不安。


    两人在逼仄的房间里落脚,谁也没说话。


    老猫时不时地看向窗外,眼神里透着几分焦躁和不安,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发出令人心慌的节奏。


    “你跟陈泰联系了吗?接下来怎么办?”吴雩问老猫。


    老猫嗯了一声,“他说会安排人来接,让我等着。那很可能不是上次我去找他的地方了。”


    “狡兔三窟,应该的。”吴雩倒是没觉得什么,知道暂时走不了,于是懒洋洋地倒在床上,找了个舒服的姿势,闭上了眼睛,“那就等着吧。”


    看着吴雩这么放松,如同回家一样。


    老猫嘴角抽抽,心想这人还真是随遇而安,传奇人物果然与众不同。


    “你不怕陈泰不留下你?”老猫好奇地问。


    吴雩松弛的状态让老猫搞不清楚状况,似乎他一点都不在乎这次来能不能达到目的似的。


    “嗯……”吴雩伸了个懒腰,眼睛都没睁,开口说道:“你只要记清楚,我间接害死画师,被警方通缉,丢了工作,在圈内名声彻底臭了,这一切全都是因为你,我是被你骗了才落得今天这个下场。”


    “所以现在,我就是来找你寻仇算账的。你为了安抚我,早就跟陈泰谈好了要给我一笔钱,你带我来找陈泰,纯粹就是来送这笔钱的,剩下的事,你一概不用管。”


    “陈泰如果信守承诺,让你带走女儿,你就先按照他的安排离开就是,会有人接应你。至于我,我自有打算。”


    “趁着现在还有时间,好好休息一下,真的进了陈泰的贼窝,可就没这么惬意的时候了。”说完翻了个身,像是睡着了一样,没了动静。


    两天后,陈泰的人终于来了。


    来接人的只有一个小弟,穿着一身俗气的花衬衫,嘴里叼着一根牙签,眼神扫了一眼角落里的阿野,然后上下打量着老猫。


    老猫皱着眉,满脸不悦,“眼睛不想要的,老子可以帮你。”


    接头人尴尬地咳了一下,用缅语问“老猫?”


    老猫点了一下头。


    那人又看向阿野。“这个是谁?”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