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开了,江停带着一个陌生的中年人走了进来。


    那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工装夹克,袖口磨出了毛边,身形佝偻,走路时脚掌拖沓,发出沉闷的声响,每一步都像是在泥泞里跋涉。


    他低着头,遮住了大半张脸。


    步重华看到江停,心中警铃大作。


    他太了解这位江教授了,当即放下笔,身体后仰,双手交叉抱在胸前,像是一道防御工事,提前堵住了江停的嘴:“江停,如果你是来当说客的,就不用开口了。关于吴雩……”


    “放炸弹的人找到了。”江停的声音平静,却像一颗重磅炸弹,瞬间炸断了步重华的思路,也炸开了办公室里凝固的空气。


    步重华猛地坐直身体,眼神锐利如刀,死死盯着江停:“谁?在哪?”


    江停没有立刻回答,只是侧过身,示意身边那个一直低着头、瑟缩着肩膀的中年人。


    那人似乎被步重华的气势吓到,往江停身后躲了半步,双手不安地搓着衣角,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底层小人物的唯唯诺诺,连呼吸都小心翼翼。


    “这是老猫,你先别激动,听我说。”江停语气淡然地介绍道,随即把老猫的无奈、女儿被绑架以及整个想要合作的想法,都简要地陈述了一遍。


    “他是为了保全女儿,才选择投诚。他说的这个计划,吴雩找我讨论过了,我们都认为,这是目前最好的破局之道。”


    步重华听完,面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仍然油盐不进:“前面炸弹的事,我可以既往不咎,但是不管这个老猫可不可信,我都不同意吴雩去。”


    果然!


    江停挑了挑眉:“你到底为什么不同意他去?”


    “还用问为什么?我担心他的安危,自然是最主要的原因。而且那个幽灵,把吴雩的位置和照片放在网上,现在怕是整个金三角的人都认识他。”步重华站起身,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声音里带着压抑的焦躁。


    “他那张脸又太有辨识度了。无论他对金三角有多么熟悉,一旦被人认出来,他将没有一丁点生还的可能。哪里是他上下嘴皮子一碰,假死一下,换个身份,就能行的。”


    “江教授,难道你就不担心他?任由他这么天真地胡闹。”


    江停看着步重华焦虑的模样,并没有急着反驳,反而嘴角勾起一抹神秘的笑意。


    “哦——这样啊!”他侧过身,对那个低着头的中年人说道:“我只能帮你到这里了,接下来你自己努力。”


    步重华一愣。


    只见那中年人低垂的肩膀微微颤抖了一下,似乎是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在积蓄某种力量。就在步重华疑惑的目光中,他缓缓抬起了头。


    那张原本麻木、浑浊的脸依旧陌生,五官的走势和轮廓完全变了样,但那双眼睛里的神采却在瞬间变了。


    原本死气沉沉的瞳孔里,突然泛起了一丝熟悉的、带着几分无奈和讨好的笑意,眼角微微弯起,那是一种深入骨髓的默契,只有朝夕相处的人才能读懂的信号。


    步重华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原地,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半晌才挤出那个名字:“吴……吴雩?”


    江停在一旁缓缓解释道:“这两天,他没日没夜地跟着监狱里那个影子学伪装术。不学原理,只学操作,硬是凭着一颗聪明的脑袋,和变态的动手能力,在短短两天内速成了,就连背上的纹身,也被影子用了方法遮住。加上他以前卧底时本身就擅长伪装,两层buff叠加,效果确实惊人,连我都差点没忍住叫好。”


    步重华看着吴雩,心情五味杂陈。


    江停的任务完成了,他拍了拍吴雩的肩膀,无声地退出了办公室,把空间留给了这对即将面临生死考验的爱人。


    随着办公室厚重的实木门“咔嗒”一声合上,江停离去的脚步声渐渐消失在走廊尽头。


    原本还算宽敞的支队长办公室,此刻仿佛瞬间被抽干了空气,陷入了一种令人窒息的死寂。


    吴雩站在办公桌前,缓缓直起了原本佝偻的脊背。


    他抬起手,动作生涩却精准地撕下了脸颊边缘特制的硅胶皮,那张麻木、猥琐的中年人面孔像是一张面具般被剥离,露出了底下那张俊秀却带着几分疲惫苍白的真容。


    步重华死死地盯着他,目光像是要在他脸上烧出两个洞来。


    他放在桌面的手紧紧攥成了拳头,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出惨白,青筋在修长的手背上突突直跳。


    “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步重华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含着满嘴的砂砾,“为了去那种鬼地方,你就这么折腾自己?”


    吴雩垂下眼帘,避开了步重华那几乎要将他灼伤的目光,低声说道:“我知道。但是幽灵的触角伸得太长,如果不从内部瓦解,我们永远只能被动挨打。”


    步重华猛地站起身,椅子在地板上划出刺耳的摩擦声。


    他绕过办公桌,几步逼近吴雩,身上带着强烈的压迫感,“你以为学了两天伪装术就能瞒天过海?陈泰是什么人?那是吃人不吐骨头的毒枭!只要露出一丁点破绽,你就连尸骨都找不到!”


    面对步重华的暴怒,吴雩没有退缩。他抬起头,那双平日里总是带着几分温吞笑意的眼睛,此刻却清亮得惊人,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坚定。


    “步重华,你看着我。”吴雩往前迈了半步,两人的距离近得呼吸可闻。


    他伸手轻轻抓住了步重华紧握的拳头,指尖微凉,“我在津海安逸了这么久,早就忘了金三角的风是什么味道。但我没有忘记怎么在那里活下来。你不想我暴露,那更应该帮我做‘阿野’的档案,帮我瞒天过海啊。”


    步重华想要抽回手,却被吴雩死死攥住。


    他看着眼前这个爱人,明明身形单薄,此刻却像是一座无法撼动的山。


    “你拦不住我的。”吴雩的声音很轻,却字字千钧。


    第109章 枷锁


    步重华胸口剧烈起伏着,眼眶渐渐泛红。


    他当然知道吴雩说得对,正因为太了解吴雩骨子里的那股韧劲和担当,他才感到深深的无力。


    “吴雩……”步重华的声音终于软了下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和乞求,“你就不能……哪怕自私一次,留在我身边吗?”


    吴雩的心猛地一颤。


    他松开步重华的手,转而环住了对方劲瘦的腰身,将脸深深埋进那个熟悉的怀抱里。


    “步重华,你的担心、害怕、不舍、无奈等等这些情绪,我都知道。我爱你啊,很爱很爱,我在乎你的一切,所以我可以理解你的心情,如果可以,我一步都不想离开你。”


    吴雩闭着眼睛靠在步重华的怀里,用脸颊轻轻地蹭着步重华的胸膛,脸上带着浓浓的不舍和缱绻,嘴里说的话却异常坚定。


    “步重华,我曾像浮萍一样在泥沼里挣扎了半辈子,是你给了我根,让我真心实意地爱上了‘吴雩’这个名字。在你身边,很温暖也很踏实,我很想跟你一直一直在一起。我想假死,不仅仅是因为幽灵的悬赏,还有,我想摆脱‘画师’这个代号。”


    “什么?”步重华的注意点被吴雩成功带走。


    吴雩从步重华怀里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认真的说:“我不想再做‘画师’了,我不喜欢这个称呼。这个代号代表的不仅仅是璀璨的功勋,它也充满了血腥和黑暗,它太沉重了,压得我喘不过气。曾经,我想要争取,是因为解行,我不能让他的功劳被埋没,但是现在我已经没有那个顾虑了。”


    “我知道,在大家眼里,‘画师’是英雄,有着辉煌荣耀的功勋,放弃了很可惜。但是,我却觉得,这样的荣誉放在一个死人身上,比在活人身上更加合适。”从当初归队接受审查,到这一次再进督察处,吴雩的心路几经辗转。


    最开始他只想守住解行的荣耀,身份揭穿后,他又一心想要配得上步重华,到如今,他已经彻底放下了过往的包袱,只想要平淡的生活。


    “这次假死,我可以彻底卸下这身光辉又沉重的枷锁。从此以后,我不再是什么传奇,也不是什么英雄,我的过去可以被一刀斩断,也就再也没有人会再盯着我查来查去。我终于可以简简单单地,做你一个人的吴雩。我不要什么虚无缥缈的英雄名号,我只想和你一起,我要借这次的事,去换未来的岁月静好。”


    “而且,还记得你对我说的那句话吗?你说有些事总要有人去做,靠躲不能躲一辈子?”


    “等把幽灵揪出来,我就回来。”吴雩紧紧的抱着步重华,闷声说道,语气中带着前所未有的郑重和恳求,“步重华,你答应我吧。”


    步重华愣住了。


    错愕、茫然的情绪充斥着步重华的内心。


    他从未想过,吴雩内心深处竟……竟然是厌弃着“画师”这个代号吗?


    在步重华眼里,或者说,在任何一个知道“画师”事迹的人眼中,都会想当然地认为,“画师”是传奇,是金三角令人闻风丧胆的战神,更是吴雩用十二年血肉之躯活生生趟出来的英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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