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过两辆警车之间的时候,灯光在他身上投下一道道明暗交替的光影,像一个正在穿过隧道的影子。


    阿野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吴雩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车门关上的声音被周围的嘈杂淹没了。安全带扣入锁扣的咔嗒声也只有他自己能听到。


    引擎发动。


    车灯亮起。


    廖刚的车缓缓驶出车队。黑色的SUV在夜色中划出一道平稳的轨迹,车灯在路面上铺开两片暖黄色的光,像两条伸向远方的丝带。


    阿野站在原地,看着那辆车的尾灯。


    廖刚站在他旁边,也看着那辆车,直到它拐过弯、消失在化工园区那条坑坑洼洼的主路上,才收回目光。他拿起对讲机,切到指挥频道。


    “步队,有情况。”


    步重华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来,沉稳,没有起伏,带着一种让人心安的力量:“说。”


    “阿野刚接到线人情报,说有假警察混进现场,在警车下面装了炸弹。”廖刚的语速很快,但每个字都交代得清清楚楚,“吴雩已经换开我的车走了。我建议立刻自查所有小组人员,同时检查现场所有公车底盘。”


    对讲机那头沉默了一秒——那一秒里只有电流的沙沙声,像是什么东西在暗中积蓄力量。


    “按你说的办。”步重华的声音依旧平稳,但语速比平时快了一些,“各小组注意,原地待命,立即清点本组人数,检查是否有陌生面孔混入。同时检查所有公车底盘,发现可疑物品立即报告。重复,立即自查。”


    “收到。”


    对讲机里陆续传来各小组的确认声。廖刚把对讲机别回腰间,转身开始指挥。


    “各组注意,由组长检查各组人员。”他的手指向左边那排警车,“检查无误的人,每两人一组,交换检查其他组的警车,每辆车需要其他两组人各过一遍。开始吧。”


    就在这时,阿野的手机亮了一下。


    第99章 爆炸


    队员们立刻行动起来。


    强光手电的光柱在地面上来回扫射,像一群萤火虫在暗夜里飞舞。有人趴在地上,胳膊肘撑在碎石上,手电照着车底,灰尘被搅动起来,在手电的光柱里翻涌。


    有人在互相数人头,一个、两个、三个——数完一遍再数一遍,生怕漏了谁。


    廖刚站在原地,双手叉腰,目光在人群中来回扫视。他的影子被警灯拉得很长很长,在地上拖出好几道交错的暗影。


    第一组反馈来得很快。


    “一组应到八人,实到八人,无异常。车辆已检查,底盘无发现。”


    廖刚点了一下头,在心里默默地记了一笔:一组,正常。


    他的手不自觉地摸了一下腰间的对讲机,指尖在对讲机的外壳上敲了两下——笃、笃。


    第二组紧接着汇报。


    “二组应到七人,实到七人,无异常。三辆车底盘全部检查完毕,无发现。”


    廖刚的头点了一下,又记了一笔。他的目光开始不自觉地往指挥车右后方那个位置瞟——那是阿野刚才站的地方。


    现在那里没有人,只有一根被丢弃的烟头,还冒着最后一缕青烟,在夜风中弯弯曲曲地升上去,然后散开。


    他收回目光。


    第三组、第四组、第五组……汇报像潮水一样涌过来,每一波都带着同样的两个字——“无异常”。


    “三组应到六人,实到六人,无异常。”


    “四组车辆已检查,无异常。”


    “五组车辆已检查,无异常。”


    “六组……”


    廖刚的眉头在一点一点地皱紧。


    不是因为有异常——恰恰相反,是因为太正常了。正常得像一潭死水,正常得像暴风雨来临前那种令人窒息的平静。


    他的心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往下沉,像一块石头被扔进了深水里,看不见底。


    他在心里又过了一遍数据:七个小组,四十三个人,十一辆车。人数全对,车辆全查,没有假警察,没有炸弹。一切都和“有假警察混入、有炸弹”的情报对不上。


    东西在哪?人在哪?


    廖刚的手指在对讲机上敲得更快了。笃、笃、笃——节奏比刚才急了一倍。


    一阵脚步声从身后传来。


    不是那种急匆匆的跑步声,是那种大步流星、每一步都踩得很实的脚步声——靴底碾在碎石上,发出细碎的咯吱声。


    步重华从指挥车的另一边绕过来。


    他穿着一件黑色的战术风衣,领口竖起来,下巴的线条在警灯的红蓝光交替中显得格外冷硬。


    他的步伐很快,但落地很稳,像一台精密的机器在匀速运转。手里拿着对讲机,拇指搭在通话键上,随时准备下达指令。


    他在廖刚面前站定。


    “情况怎么样?”


    廖刚转过身,面对着他。两个人的距离很近,近到廖刚能看到步重华眼底那层薄薄的血丝——那是连续几天没睡好觉留下的痕迹。


    “七个小组全部自查完毕。”廖刚的声音很平,但语气里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迟疑,“人数全对,车辆全查过了,没有发现炸弹,也没有发现假警察。”


    “所有公车都查了?”他问。


    “都查了。”廖刚说。


    “人员都清点了?”


    “都清点了。”


    步重华的眉头猛地一皱,视线快速的环顾周围,却没有看到那个熟悉的人。


    “阿野呢?”步重华问。声音不大,但那种平淡的语气反而让人心里发紧,像是在问你“今天吃饭了吗”,但问的不是吃饭。


    廖刚愣了一下。


    他的大脑在那一瞬间像被什么东西卡住了,齿轮转了一下、又转了一下,然后才重新咬合。


    阿野。


    他刚才一直在数人数、查车辆、收汇报——他忘了阿野。


    “阿野……”廖刚转过身,目光扫过指挥车周围。


    穿警服的、穿特警作战服的、穿便衣的、穿工装的——他的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扫了一遍,没有。


    又扫了一遍,还是没有。


    他的心跳忽然漏了一拍。


    “阿野呢?”他提高了声音,问旁边正在记录的技术员。


    技术员抬起头,脸上带着一种茫然的表情,像是被人从深度专注中突然拽出来的那种茫然:“刚才还在的,就在——就在那个位置。”他指了指指挥车右后方两米的地方,“您开始指挥自查的时候,他还站在那边的。我低头记了条信息,再抬头——”


    他没有说下去。


    廖刚的头皮猛地一麻。


    那种麻不是从头顶开始的——是从后脑勺开始的,像一根冰锥从颈椎刺进去,顺着脊椎一路向下,冻住了整条脊柱。


    他的手指下意识地攥紧了手中的对讲机,指节泛白,塑料外壳发出细微的咯吱声。


    “最后一次看到他,是什么时候?”他的声音发飘,像是一个人在悬崖边上往下看时发出的那种声音。


    “就……三四分钟前。”技术员的声音也有些发颤,“他站在那边,看着吴警官的车开走的。后来……后来就没注意了。”


    步重华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廖刚注意到,他握着对讲机的手,指节正在一点一点地泛白——不是那种猛地攥紧的用力,而是一种缓慢的、持续的、像是要把对讲机捏碎的那种用力。


    “呼他。”步重华说。声音很平,但那种平静让人想起暴风雨来临前最后一刻的宁静——风停了,鸟不叫了,树叶不动了,天地间只剩下一种巨大的、压迫性的沉默。


    廖刚按下对讲机的通话键。


    “阿野,阿野,听到请回答。”


    滋滋的电流声。没有人应答。


    “阿野!阿野!听到请立即回答!”


    步重华抬起右手,手机屏幕亮起来,他在拨号。


    动作很快,但不是慌张——是那种训练有素的、在紧急情况下依然保持精准的快。


    拇指在屏幕上点了一下,然后手机被举到耳边。


    嘟——第一声。


    那一秒钟里,步重华的眼睛盯着桥的方向。


    化工园区的大桥在夜色中像一条灰色的巨蟒,安静地横亘在江面上,桥上的路灯一盏一盏地亮着,橙黄色的光连成一条线,伸向远方。


    看不见吴雩的车了——太远了,或者已经下桥了。


    接电话啊,吴雩,快接电话啊。


    嘟——第二声。


    步重华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他的嘴唇抿成一条线,下巴的肌肉绷得很紧,颧骨下方的阴影在警灯的闪烁中忽深忽浅。


    他的右手举着手机贴在耳边,左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像是在等着什么东西落进掌心里。


    深深地不安笼罩着步重华,恐慌弥漫全身,他的身体都在微微发抖。


    嘟——第三声。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