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话间,老猫递给阿野一根烟。
阿野接过烟,嗤笑了一声。那笑声很短促,像是从鼻腔里硬生生挤出来的,带着一种无可奈何的自嘲意味,在两人之间短暂地停留了一瞬。
“混口饭吃而已。”他轻描淡写地说道,仿佛在陈述一件最平常不过的事。
他把烟点着,送到嘴边,深深吸了一口,然后缓缓吐出。
灰白色的烟雾从鼻孔里喷涌而出,还没来得及聚拢,就被巷口穿过的夜风迅速吹散,了无痕迹。
“你呢?”他接着问道,声音不自觉地放低了些,目光也垂了下来,落在指尖明灭的烟头上,“还在干……那一行?”
老猫没有立刻回答。
他沉默了片刻,只是用手指夹着烟,任由那截灰白色的烟灰越积越长,颤巍巍地悬着,却始终没有弹落。
“阿野,”他终于开口,声音比刚才又低哑了一个调子,像是压着什么沉重的东西,“我不瞒你。”
听到这个开头,阿野夹着烟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微微顿了一下。一小撮烟灰就在这时无声地掉落在他的旧皮鞋面上,但他没有低头,也没有去拍。
“我这次来津海,是接了单。”老猫的嘴唇几乎没动,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有人出高价,要杀一个人。”
“谁?”
老猫看着他的侧脸,一字一顿地说:“画师。”
阿野的手顿了一下。烟灰又掉了一截,落在鞋面上。
“就是你那个大宅子里的保护对象。”老猫补充道,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
第95章 风声
阿野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把烟掐灭在地上。动作很慢,先用拇指和食指把烟头捻灭,再用中指把烟蒂弹进了旁边的雨水箅子里,烟蒂落下去的时候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他站起来。
老猫没有动,还蹲在那里。
阿野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逆光里,他的脸被阴影遮住了大半,只有那双眼睛亮着——不是平时的木讷和迟钝,而是带着一种老猫熟悉的、当年在金三角时才会露出的锐利。
“老猫,咱们认识一场,我就当今天没见过你。”阿野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但是,你也别拉我下水,好心奉劝你一句,这个单子还是放弃吧,有我在,我不会让你得逞的。”
说完,他转身要走。
一只脚已经迈出去了,却被老猫再次叫住。
“阿野。”
阿野的脚步停了,但没有回头。
“我没想拉你下水,而且,我现在已经不想杀画师了。”老猫蹲在原地,手里的烟已经烧到了滤嘴,烫了一下他的指尖,他没有甩,只是用拇指和食指捏着,像完全感觉不到疼。
“我跟你说实话吧。”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喉咙里塞了沙子,“一周前,在你到画师身边之前,我其实已经找到机会了。炸弹我都放进去了。”
阿野的背影微微僵了一下。
“但我没按引爆器。”老猫说,“因为我发现——画师,就是当年在金三角,带着警察端了老大老巢的那个卧底。要不是他,我早被当年那个老大弄死了。”
他顿了顿,像是在等这句话在空气中落定。
老猫轻轻笑了一下,“你知道,当我看清画师的长相时是什么感觉吗?蹲了好几天,终于找到下手的机会,手指头都搭在按钮上了,然后你看清了那个人的脸——就是你这些年每次想起来都觉得欠他一条命的那个人。”
“我下不了手,我也不会再下手。”
老猫把那截烧到滤嘴的烟头扔在地上,用鞋底碾碎。
“而且,我也不是完全因为念旧。我掂量过——画师那身手,就算我能靠近他,真动起手来,我也没把握。”
“钱,有命挣也得有命花才行。所以我想清楚了,这单生意,我不做了。过几天风声松一些,我就走。”
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塑料袋子里的啤酒罐又碰撞了一下,发出清脆的声响。
“阿野,我今天来找你,没别的事。就是这么多年,四处漂,没见到过一个故人。今天看见你,有点……呵……”他的声音放得很轻,带着一种不习惯说这种话的生涩,“就想跟你说几句话。没别的意思。”
他转过身。
“你好好过你的日子。别跟人说见过我。”
他提着那个塑料袋子,大步走进人群。步子比来时快了一些,像是在逃离什么,又像是在追赶什么。
阿野站在原地。
他没有回头,但他的耳朵一直竖着,听着老猫的脚步声——先是沉重的、快速的、越来越远的脚步声,然后被人群的嘈杂声淹没,最后什么都听不到了。
他转过身,看着老猫消失的方向,他跨上摩托车,发动引擎。
突突突的声音在安静的街道上响起,他戴上头盔,挡风镜片上那道细细的裂纹正好横在眼前,把外面的世界分成了两半。
后视镜里,旧货市场的招牌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模糊的黑点,消失在灰蒙蒙的天际线里。
阿野并没有完全相信老猫的话,暗地里留了个心眼,还是将曾家小院的安防又提升了一个等级。
在阿野每天的严防死守下,日子过得平静,老猫似乎确实没有其他动作。
但是阿野的心,还是没有完全放下。
这天。
网侦支队办公室里,林炡盯着屏幕上刚刚截获的信息流,脸色一点点沉了下去。
林炡拿起桌上的红色保密电话,拨通了宋平的号码。
“宋局,我是林炡。有紧急情况。”
“说。”宋平的声音沉稳。
“网侦刚刚拦截到一组异常信号,”林炡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紧绷的张力,“又有不知来路的杀手潜入了津海。现在局面很乱,吴雩身边的安防等级要重新评估。”
林炡的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击,屏幕上跳出一张津海地图,上面有几个红点在闪烁,“而且这一次,对方的反侦察手段更加高明。我们的天网系统和基站定位都很难捕捉到他们的轨迹,只能确定他们确实已经入境,但具体在哪里、有多少人,全都不知道。”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确定?”
“确定。”林炡说,“技术手段锁定的,不会有错。”
“我知道了。”宋平挂断电话,脸色铁青。
——
省厅顶楼,岳中兴办公室。
“砰!”
茶杯重重磕在桌面上,褐色茶水溅出来,在桌面上蜿蜒成一道丑陋的痕迹。
岳中兴站在办公桌后面,面色铁青,胸口剧烈起伏,那副老花镜歪歪斜斜地挂在鼻梁上,他也没心思扶。
“又有人进来了?!”岳中兴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让人脊背发凉的威压,“上次你们是怎么跟我保证的?‘津海的防线固若金汤’、‘一只苍蝇都飞不进来’——现在呢?苍蝇不仅飞进来了,还成群结队地飞进来了!”
坐在对面沙发上的军方负责人老周面色也不好看,嘴唇抿成一条线,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军帽上的帽徽。
他知道自己理亏,但被这么劈头盖脸地骂,面子上还是挂不住。
“岳部长,”老周清了清嗓子,“这次的情况确实特殊。对方的渗透手段很特别,我们的人已经尽了最大努力……”
“尽了最大努力?”岳中兴冷笑一声,摘下眼镜摔在桌上,“老周,我跟你说过,这不是演习,这是人命关天的事!吴雩要是出了事,你负得起这个责吗?”
老周的嘴角抽了抽,没有说话。
站在门口的宋平眼观鼻鼻观心,恨不得把自己缩进墙缝里,他太了解岳中兴的脾气了——这人平时挺好说话,但一旦涉及到原则问题,尤其是涉及到“自己人”的安全问题,那就是一头被激怒的老虎,谁碰上谁倒霉。
“宋平!”岳中兴突然点名。
宋平一个激灵,立正站好:“到!”
“你们市局的安保方案,重新做!三天之内,我要看到一份让苍蝇都不敢飞进来的方案!”岳中兴的手指在桌面上重重地点着,“还有,通知各分局,加强巡逻频次,重点区域二十四小时不间断值守。如果有任何可疑人员,先抓再审,宁可抓错,不能放过!”
“是!”宋平敬了个礼,转身就走,那速度比兔子还快。
老周也站起身,整了整军帽:“岳部长,那我先回去部署了。”
岳中兴挥了挥手,没有看他。
等门关上,办公室里只剩下岳中兴一个人。他颓然地坐回椅子上,摘下眼镜,用拇指和食指用力按压着眉心。
第96章 情报
消息传得比病毒还快。
不到两个小时,“岳部长又把军方和市局骂了”这件事就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了整个军警联合行动组的每一个角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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