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停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解行当年在死之前,选择让你顶着他的名字活下去,是为了让你在这里自怨自艾、把自己饿死的吗?”
“以我对他的了解,他让你用‘解行’的名字活下来,一来确实是因为他当时已经伤重不治,但不可否认,更核心的原因是他打从心底认定,你的命比他自己的更有价值。是因为他觉得,像你这样在泥潭里挣扎了十几年的人,更有资格堂堂正正站在阳光下。”
江停站起身,走到吴雩面前,蹲下身,强迫吴雩看着自己:“你现在的行为,是在践踏解行的牺牲。你每饿一顿,都是在告诉死去的解行——‘你看啊,我果然不配,我把你给我的命,当成垃圾一样扔掉了’。”
“解行要是知道,他拼了命救下来的兄弟,因为一个疯子的几句话就要寻死觅活,他在下面得多寒心?”
“就那些因为你死掉的毒贩,知道你这么容易就被一个小瘪三击溃,估计气得棺材板都压不住了吧。”
吴雩瞪大眼睛,语无伦次,又有些心虚地反驳,“我不是……我只是突然觉得,我的经历……我……有点脏……”
“脏?”江停冷笑了一声,语气里带着一种同类间的共情与坚定,“吴雩,你摸着自己的良心问问,这十二年金三角,你杀过无辜的人吗?你贩过毒吗?你没有。你是在刀尖上跳舞,是在地狱里卧底。你身上的血,是敌人的血,是为了活下来完成任务不得不沾染的血。”
“过去的经历?!照你这么说,我也脏。”江停指了指自己,语气平静得可怕,“我是红心Q,我身上也背着洗不掉的过去。严峫嫌弃过我吗?同样的,步重华嫌弃过你吗?没有。因为真正爱你的人,看的是你的灵魂,不是你身上有没有泥点子。”
江停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吴雩的后背,动作有些生疏,却带着一种跨越了生死的安抚:“刘锐是个疯子,他想用道德绑架你,想让你觉得自己是个罪人。你如果以为他出点事,那就正中他的下怀。你就真的成了他嘴里那个‘害死战友的懦夫’。”
“你想让刘锐赢吗?你想让解行的死变得毫无意义吗?”江停问。
吴雩猛地摇头,眼神里终于燃起了一丝火光:“不想。”
“那就吃饭,能吃多少吃多少。”江停站起身,语气恢复了平时的冷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步重华在外面为你拼命,为你找证据,为你跑断腿。你在这里绝食,是想让他无能为力,眼睁睁看着你越来越虚弱,甚至是……死亡?是想让解行白死吗?”
吴雩沉默了许久,终于,他慢慢地松开了捂住脸的手。他看着江停,声音沙哑:“江停……我……我听你的。”
江停嘴角微微勾起一个极淡的弧度:“厨房里还有步重华煮的粥。吃完了,才有力气看步重华怎么把刘锐钉死在耻辱柱上。”
吴雩点了点头,撑着沙发扶手站了起来。虽然脚步还有些虚浮,但他的脊背,终于挺直了一些。
看着吴雩走进厨房的背影,江停轻轻舒了一口气。他拿出手机,给严峫发了一条微信:
“搞定了。你们那边抓紧。”
放下手机,江停看向窗外。阳光正好,穿透云层,洒在津海的大地上。
步重华和严峫带着岳中兴和宋局签署的文件,赶回家里。林炡也已经在家里等他们。
门一开,林炡立刻迎上来:“吴雩刚吃完一整碗粥,气色比早上好太多,江停正陪他在阳台晒太阳。”
步重华来到阳台,吴雩正靠在藤椅里,一边眯着眼睛晒太阳,一边舔着甜甜的蜂蜜水。
步重华没有像往常一样去抱他,而是坐在他对面,拿出了那份文件。
“吴雩,”步重华的声音沉稳有力,“看着我。这是岳部长和宋局亲自签的定性报告。上面写着,行动失败是因为外围布控没做好,跟你开不开那扇门没关系。你当年想活着回来,是人之常情,不是罪。”
吴雩坐直身体,接过文件反复地看,明明短短了几行字,吴雩看了很久,然后他重重地吐出一口气。
吴雩勾起嘴角,笑意渐浓,萦绕在两人头顶多日的阴霾,终于驱散了,温柔的阳光静静地覆在他微扬的嘴角上。
步重华看着他,又说:“吴雩,我明天带你去个地方。”
吴雩面露疑惑,却没有多问。
第46章 拜访
早上,吃过早饭后,步重华和江停就带着吴雩出了门。
车子最后开到了津海市北郊一片即将拆迁的老旧居民区里。
从主路拐进去,要穿过一条窄得只容一辆车通过的巷子,巷口堆着几袋没来得及清走的建筑垃圾。
楼是八十<a href=tuijian/niandaiwen/ target=_blank >年代</a>的砖混结构,外墙的涂料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扑扑的水泥,几根生了锈的铁丝从窗户里伸出来,上面挂着褪色的床单。
楼道里的灯早就坏了,白天也只能借着从破损窗格里漏进来的光看清脚下的台阶。
墙上贴满了疏通下水道和搬家的广告,一层压一层,有些已经发黄卷边。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混着不知道哪家飘出来的廉价洗衣粉的气息。
“这里是什么地方?”吴雩看着周围的环境,还是没忍住心里的疑问。
步重华停好车子,才看向吴雩;“年小萍的母亲——范玲,就住在这里。”
年小萍是当初人骨头盔案的第一个受害者,是完完全全的无辜。
听到这里是范玲的家,吴雩下意识地绷紧了身体。
当时,步重华在调查年小萍死亡真相时,有多么在意,他是清楚的。
如果说郜灵的死,还有其父母的原因,那么年小萍就是彻彻底底的无辜者,也是吴雩被刘锐诛心时,扎得最深的一根刺。
“找她做什么?”即便已经拿到岳中兴亲签的文件,吴雩还是有些排斥见范玲。
步重华定定地看着吴雩:“来把你心里的刺彻底拔掉。”
“你难道不想知道,范女士对年小萍的死,到底有没有怪你吗?”江停下车后,打开吴雩的车门,向他伸出手。“既然你不确定她是怎么想的,那就去问问她。我们陪你。”
范玲因为女儿的死,一夜白头,整个人憔悴得不成样子。
她打开门时,手里还拿着一块抹布,正在打扫卫生。
“范阿姨。”步重华轻声说,“我是步重华,你还记得我吗?当初是我负责查年小萍的案例。”
“记得,记得。之前有人打电话过来,说你们会来,请进,先坐吧。”范玲的声音很平静,相比当初在警局见到的样子,看上去释然了很多。“萍萍的案子不是已经结了,凶手也已经伏法了,不知道今天你们来是有什么事吗?”
步重华三人在范玲家狭小的客厅坐下。
“范女士,昨天是我给你打的电话,今天我们过来,是因为年小萍的案子又牵扯出一起其他情况,今天来跟您说明一下。”江停开门见山直接说明了来意。
吴雩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其他情况?”范玲看着几人,有些不知所措。
江停点点头:“是的,当初小萍的死,跟一个大毒枭有关,一年半前,警方在抓捕他时,意外导致他逃跑了,后来杀害年小萍的杀手,就是这个毒枭派来的。”
“什么?”范玲突然怔住,手指无意识绞紧衣角,“毒枭?”
步重华将事情的始末除了不能说的部分,都简短地告诉了范玲。
范玲万万没料到,女儿的死因竟牵扯出这么复杂的内情。
哪怕一年过去,当年的丧女之痛早已被时间慢慢磨平,可骤然得知当初的意外另有隐情,酸涩还是瞬间攫住了她的胸口,眼泪不受控制地滚落下来。
“范女士,我……”吴雩看着范玲哭得伤心,刚刚有点暖的心脏,再次被冻伤。
江停敏锐地察觉到吴雩的异样,他悄然揽住吴雩后背,掌心温热而坚定,仿佛一道无声的暖流,悄然熨平他心底翻涌的冰凌。
吴雩喉结滚动,却发不出声音,只觉范玲每一声呜咽都像钝刀割过耳膜。
“范女士。”江停开口,“我们这次来,就是想告诉您一个真相,现在您知道了,您有什么打算?”
范玲怔怔地望着窗外飘落的梧桐叶,良久才哑声开口:“打算?我只想亲眼看见那个人伏法……哪怕只一眼。”
随后,范玲像是想到了什么,抬起头问:“你们今天过来,应该不只是将这件事告诉我这么简单吧。有什么话,你们可以直说。”
步重华和江停对视一眼,接着,步重华问出了今天最核心的问题:“你会不会怪警方,没有早日抓到那个毒贩?”
步重华的问题让范玲微微一愣,然后她沉默了很久,慢慢摇摇头。
她转身拿过年小萍的照片,枯瘦的手指抚过女儿遗照上凝固的笑靥:“怪?怪谁呢?难道警方是不想抓到他吗?我相信你们肯定已经尽力了,就像当初全力以赴查小萍的死因,给我一个交代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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