步重华松开手,轻轻把他揽进怀里,掌心一下下抚过他单薄的脊背:“哭出来,让所有的委屈、恐惧、自责都顺着泪水流走。窗外的风轻轻拂过窗棂,像一声悠长的叹息。


    步重华俯下身,紧紧抱住那个瘦骨嶙峋的身体,声音里带着一丝哽咽:“你听着,吴雩。你没有错。你只是想活下去。你活着,就是对解行最大的告慰,就是对我最大的恩赐。如果你死了,或者你像现在这样折磨自己,才是真的害了我们。”


    “我不许你再觉得自己脏,不许你再觉得自己不配。”


    “你是我步重华的爱人,你是我在这个世界上最重要的人。你懂吗?”


    吴雩靠在步重华怀里,感受着那强有力的心跳声。那声音一下一下,像是在敲击着他早已破碎的灵魂。


    “真的吗?”吴雩的声音带着哭腔,“你真的不觉得我是罪人?”


    “真的。”步重华吻了吻他的发顶,“我发誓。”


    吴雩不想哭的,但眼泪却不受控制地流了下来。那是委屈,是释然,也是……终于被救赎的证明。


    他紧绷到僵硬的身体也逐渐的放松下来。


    “步重华……”吴雩张了张嘴,声音干涩,“我……”我好怕。


    “我在这里,我不会离开你,你别怕。”步重华抚摸着吴雩的背,不停的安慰他。“现在能告诉我,到底怎么回事吗?”


    “……嗯,一年半前……”吴雩点点头,把脑袋埋在步重华的脖颈间,闷声讲述着当时发生的一切。


    等吴雩断断续续讲完,夜已经深了。


    “我知道了。”步重华把他重新按回床上,给他盖好被子,像哄孩子一样轻轻拍着他的背,“睡吧。什么都不用想。有我在。”


    “我就在这儿守着你。”


    第44章 正名


    客厅里,严峫和林炡还在等着。


    步重华从卧室出来,眼眶依旧泛红,整个人的气场却已经变了。他不再是那个无助焦虑的步重华,变回了那个雷厉风行的刑侦支队长。


    “吴雩怎么样?”严峫开口问道。


    “我已经跟他聊过了,我明确告诉他,我不觉得那是他的错,也说了我会一直坚定地信任他,但他好像还是没法完全放下心防”,步重华声音低沉,语气却异常坚定,“我需要你们的帮助。”


    严峫立刻点头:“你说,要我们做什么?”


    “林炡,我们几个人里,只有你亲身参与过当年的那次行动,了解其中的每一个细节。因此,我需要你把当年行动失败的原因,特别是与他个人有多少关联,原原本本地告诉他。这件事很重要,最好能想办法找到当年的原始行动档案作为佐证,让事实说话,也让他心里有个明白账。另外,关于五个月前那次抓捕行动中牺牲的同志,我也需要你帮我弄清楚,具体有几位烈士,以及他们每个人究竟是在什么情况下、如何英勇牺牲的。这些信息必须准确无误。”


    “严峫,接下来我需要你和我一起,去面见宋局和岳部长。我打算把吴雩私下打开‘暗门’的整个情况,正式向他们汇报,也就是将这件事上报给组织。我希望组织能对他的行为进行审查,并给出一个正式的、明确的定性。这件事不能含糊,最好能形成一个书面的、白纸黑字的结论,这对吴雩、对组织、对历史都是一种负责任的态度。”


    步重华干脆利落地给众人分配了任务,语速平稳却字字千钧:“时间不等人,吴雩的情况更加耽误不得,明天咱们就分头行动。林炡核查档案,严峫准备汇报材料,江停联系烈士家属确认拜访时间。吴雩现在最缺的不是空泛的安慰,而是完整扎实的证据链:证据链越完整,他才越能相信自己值得被原谅。”


    步重华清楚,天地位焉,万物育焉。吴雩的救赎,从来不是旁人简单的宽宥,而是让他回归自己本来的位置,“我要让他看见,自己本就站在正义的坐标系里,从来不是游荡在罪与罚夹缝中的人。”


    林炡的神情瞬间变得凝重起来,他郑重地点头应道:“我明白,这件事刻不容缓,我这就去安排处理。”


    第二天清晨,天色刚蒙蒙亮,林炡就带着步重华急需的资料匆匆赶到。


    步重华和严峫立刻对档案进行了初步梳理和分析,确认关键信息无误后,两人片刻未歇,径直驱车前往宋局办公室汇报情况。


    临行前,步重华特意找到江停,郑重地将吴雩托付给他照看。


    “江教授,当日刘锐攻击吴雩的说辞中,除了我,还有解行。我们这几个人里,只有你最熟悉解行,也最明白他的为人与想法。所以我想麻烦你,试着从解行的立场和角度,去劝劝吴雩,开导开导他。这件事恐怕只有你能办到,真的拜托你了。”


    江停只瞬间就明白了步重华的意思,“你们去吧,吴雩交给我。”


    步重华和严峫在市局上班之前就到了,推开门才发现岳部长也在,步重华开门见山,讲明了吴雩的心结,也说明了自己的来意。


    “岳部长,宋局。”步重华的声音沙哑,却异常清晰,“吴雩现在不肯吃东西,不是胃的问题,是心病。他认定自己是罪人。他一直觉得,要是自己没打开那扇暗门,鲨鱼就不会跑,后来死那么多人,全都是他的错。”


    他顿了顿,平日里锐利分明的眼睛里,此刻翻涌着近乎卑微的恳求。


    “我需要组织给那扇门一个定论。我需要一份白纸黑字的文件,告诉吴雩——那扇门,根本不是行动失败的主要原因。我要拿着证据,去告诉吴雩,这些人的死不是他的错,所以任何人都没有资格责怪他。”


    严峫上前半步,把一沓整理妥当的烈士牺牲详情和行动复盘报告轻轻放在桌角,纸页边缘还留着两人指尖未散的体温:“宋局,岳部长,您二位看看这些材料。上面是当年行动的原始档案,里面对失败原因做了非常详细的记录:当时时间仓促,围捕部署本身就存在漏洞,就算吴雩没开暗门,那次行动也未必能成功。”


    “更何况,当时吴雩为了拦鲨鱼,从十六楼跳下来,已经把鲨鱼按在地上了,全因支援没能及时赶到,他自己又伤得太重,才让鲨鱼脱了身,吴雩能活着回来已经太不容易了。”


    “下面是五个月前行动的牺牲烈士名单,其中两人是在和鲨鱼犯罪团伙火拼时殉职,另外三人是触发了敌方提前布置的爆破装置牺牲,刘锐的表弟也在其中,另外还有几人都是正面遭遇了鲨鱼团伙才死的。他们的死全都和吴雩没有因果关系。”


    “从这些文件资料能看得出来,不管是当年的行动失败,还是这次行动的人员牺牲,都和吴雩无关,吴雩所有行为都站得住脚,请二位批准步重华的请求。”


    宋平自己与步重华关系密切,一时不知道应该怎么开口,只能看向岳中兴。


    岳中兴思索片刻后,没有半点犹豫。他拿起笔,在步重华准备的崭新的《关于“暗门”事件对抓捕鲨鱼行动影响的调查报告》上,重重地写下了结论:


    “经调查,一年前抓捕鲨鱼行动失败,主要原因为外围布控出现重大疏漏(接应车辆未被发现),以及情报传递过程中出现偏差。吴雩同志在深陷包围、危机四伏的情况下打开暗门,属于在极端环境下为了保全自身、继续完成任务的求生行为,符合战术逻辑,与行动失败无必然因果关系。特此正名。”


    岳中兴签上大名,宋平紧随其后。


    步重华接过那份还带着打印机余温的文件,小心翼翼地折好,放进胸前的内袋里,紧紧贴着心脏的位置。


    “谢谢。”


    第45章 回响


    另一边,吴雩依旧蜷缩在沙发角落里,整个人像是一尊失去了生气的雕塑。


    他低着头,视线死死盯着地毯上的花纹,仿佛要把自己缩进地缝里,去躲避那些并不存在的审判。


    江停没有急着说话。他慢条斯理地给自己倒了一杯温水,又给吴雩倒了一杯,然后坐在了离吴雩不远不近的单人沙发上。


    “吴雩。”江停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特有的、让人无法抗拒的磁性,“你到底是怎么想的?”


    吴雩的身体猛地一颤。他缓缓抬起头,那双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带着一丝茫然:“江停,我……是罪人吗?”


    江停轻轻摇了摇头,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语气平淡得仿佛在聊今天天气一般:“我是个老师,既不爱讲废话,也不爱听废话。刘锐说的那些是废话,何必要听。”


    “你说……”吴雩的声音在发抖,“解行……会怪我吗?”


    “吴雩,看着我。”江停打断了他,那双漂亮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锐利的光,他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你认识解行的时候,他已经是个警察了。但我认识他的时候,他还是公大里那个爱笑、爱闹、有点傻气的学生。”


    吴雩愣住了,嘴唇嗫嚅着,却说不出话来。


    江停的目光仿佛穿透了时光,看向了那个遥远的过去:“当年在公大,解行总跟我说,他有个在边境的表哥,特别厉害,特别能吃苦。他说他一定要努力,以后要把表哥从泥潭里拉出来,让他像正常人一样晒太阳、读书、吃好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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