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监控已经在送过来的路上了，你们不能带走，只能在市局看，这是岳部长的意思。”宋平的声音压得很低，“还有，严峫和江停是建宁来的人，又算是家属，按规定不能参与调查。”
步重华扫了江停一眼，江停上前接过了电话。
“宋局，我是江停。”他语气平静，“能不能通融让我们看监控？我们跟吴雩熟悉，清楚他平时的状态，能分辨出哪些地方不对。审讯室里刘锐说过什么做过什么，换不熟悉吴雩的人来看可能看不出问题，但我们能揪出反常的地方。而且，我的能力，您应该是相信的。”
看监控？吴雩敏锐地捕捉到这几个字，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宋平沉默了几秒：“你的大名和能力我早有耳闻，你们稍等，我请示一下岳部长。”
电话挂断，几个人站在客厅里，谁都没开口。几分钟后，宋平回了电话。
“岳部长同意了，但是，”他加重了语气，“监控绝对不能离开市局，你们必须到市局来看，不准拍照、不准录音，任何东西都不能带出去。”
江停说：“明白。”
宋平又说：“周喆会在那边陪着你们，有问题直接问他。”
事情安排妥当，只等他们过去，严峫和江停不敢耽搁，联系了林炡，约好直接在津海市局碰面。
第40章 心病
“我就不去了，”步重华说，“我留下来照顾他。”
江停看着他：“你不看监控？”
步重华说：“你们看完告诉我结果就行。”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他现在这个状态，不能再受刺激了。万一监控里有什么……我怕我看了控制不住情绪，不能让他看见我失控的样子。”
江停心想这样也好，点了点头：“好。”
严峫走过来，拍了拍步重华的肩膀：“你放心，我们去看，有什么发现第一时间告诉你。”
步重华转过身看向他们，眼睛红得厉害，却没有掉泪：“谢谢。”
江停没说“不用谢”，拿起外套和严峫一起出了门。
步重华走回卧室，吴雩靠在床头闭着眼睛，听见脚步声，睁开眼看向步重华。
“他们走了？”
步重华点点头，在床边坐下，握住吴雩的手。吴雩的手冰凉无力，轻轻回握了他一下。
“去市局了？”
步重华说：“去看监控。”
吴雩没问为什么要看监控，他什么都清楚，只是点了点头说：“好。”
吴雩摸着步重华的胡茬，似乎想说什么，踌躇良久才开口。
“领导。”
“嗯？”
“我……如果我……”这些天，吴雩除了脑袋放空发呆，无论是醒着还是做梦，耳边都反复回响着刘锐的话。
——
如果解行和步重华知道，因为你，死了这么多无辜的人，他们会怎么想？
——
“嗯？”见吴雩话说了一半，步重华疑惑地低头看向他。
“没什么。”吴雩闭上眼睛，没有继续说下去。
解行暂且不论，单说步重华是什么样的人呢？
他是烈士遗孤，从小品学兼优，是正经警校毕业、根正苗红的学院派警察，他正义、忠诚、严谨、嫉恶如仇。
他对自己要求极高，工作向来一丝不苟，行事有着不容动摇的原则和底线。
这种近乎严苛的自我约束和职业操守，构成了他性格中最坚实的部分。
刘锐再不是个东西，可他说的有一件事，吴雩没办法完全否认：当初确实是因为自己打开了那道暗门，被鲨鱼发现了自己的卧底身份，鲨鱼才会提前离开，这一点是铁一般的事实。
如果是认识步重华之前的那个他，可能压根不会把这件事放在心上。
那时的他，早已对死亡司空见惯，目睹了太多生命的消逝，内心几乎已经麻木。
无辜？在那个纷乱的地方里挣扎求生，无辜可不是什么免死金牌！
他能不在意，步重华呢，他会不会在意？
牺牲的警方同志，尚且可以说是职责所在，从穿上那身警服的那天起，就已经做好了直面风险的准备，这个道理吴雩还能想通，也能接受。
可郜灵、年小萍那些无辜的普通人，她们本就不该被卷入这场黑暗的旋涡。
她们只不过安安稳稳过着平凡的日子，却惨死在鲨鱼派来的冷血杀手手里。
当初步重华接到报案，了解到被害人信息时，眼底翻涌的震怒和悲伤，吴雩到现在都历历在目，清晰得仿佛就发生在昨天。
如果步重华知道，在把她们推向死亡的罪恶链条里，也有自己在无意不知情中推动的一环……
想到这里，吴雩不由打了个寒噤。
这个念头像一根冰刺，戳破他的伪装，直接扎在他的心上，鲜血淋漓。
他完全无法想象步重华知道真相后会作何反应，是震惊、愤怒，还是其他什么，这种未知带来的恐惧几乎要将他彻底淹没。
他尤其害怕从步重华眼中看到哪怕一丝失望，更害怕步重华会因此懊悔当初选择与自己这样的人在一起。
这些天，他看着步重华为自己的事奔波操劳，不辞辛苦。
而步重华越是费心费力，他心头的罪恶感就越是沉重，像一块巨石压在胸口，让他几乎喘不过气。
他觉得自己就像一个卑鄙的小窃贼，在暗处觊觎着本不属于自己的珍宝。
恐惧、不舍、悔恨、自责……种种激烈的情感在他心中反复撕扯，几乎要将他本就脆弱的精神防线彻底击溃。
步重华递到他嘴边的每一口食物，都浸满了毫无保留的关心与爱意，那温热的触感与体贴的举动，此刻却像滚烫的烙铁，灼烧着他的良心。
而自己却将如此重要的真相隐瞒至今，就这么卑劣地、贪婪地独占着对方的温柔与信任，这份认知让他感到一种近乎窒息的罪恶感。
现在，江停他们已经去调阅和查看相关的监控录像了。
以他们一贯雷厉风行的效率和精准专业的办案能力，今天之内应该就会有答案了吧。
今天，步重华就要知道了。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每一秒都像在倒计时，吴雩感觉那柄悬在头顶的利刃，正带着冰冷的锋芒，离自己越来越近，几乎能嗅到那无形的危险气息。
巨大的不安与孤寂感瞬间将他淹没，他猛地扑进步重华怀里，像溺水之人抓住浮木，又像寻求最后一点温暖般，将脸深深埋进对方肩颈处，带着浓重的鼻音，撒娇似的、近乎哀求地要步重华抱抱自己，抱紧一点，再紧一点，仿佛想借此汲取对抗未知的力量。
也许……这就是最后一次了。
其实，从中午江停他们出门开始，步重华就敏锐地察觉到了吴雩的情绪很不对劲，那是一种隐藏在平静表面下的、紧绷的异样。
但他怕贸然追问会像触碰了某个开关，反而刺激到对方，于是一直按捺着担忧，忍着没敢多问，只是默默观察。
然而，吴雩的状态非但没有随着时间的推移而好转，反而越来越差。
他的脸色愈发凝重苍白，眉宇间锁着化不开的沉郁，身体也始终处于一种僵硬紧绷的状态，肌肉线条清晰可见，呈现出一种全然的、近乎本能的防备姿态，仿佛随时准备应对来自任何方向的袭击。
为什么？步重华想不明白。
为什么只是去查个监控，吴雩就会紧张成这个样子，仿佛即将面对的不是一段录像，而是某种无法承受的审判？
难道，刘锐真的掌握的什么？其中真的有什么隐情吗？吴雩怎么会怕成这样？
此刻，怀中人这种仿佛诀别般、紧紧依偎着寻求安慰的姿态，更是彻底击碎了他最后一丝侥幸，让他再也无法继续自欺欺人下去。
“吴雩，”步重华双手捧住吴雩的脸，将他从自己怀里轻轻抬起来，语气是不容回避的坚决，“到底怎么了，你告诉我。无论是什么事，都有我在。”
第41章 监控
他深深望进吴雩的眼睛，试图从那片熟悉的眸光中找出答案，理清这突如其来的恐惧与悲伤的根源。
可那双总是清晰映着自己身影的眼眸里，此刻却像是被浓雾笼罩，除了满得几乎要溢出来的悲伤与近乎绝望的恐惧，再也看不到其他任何情绪，也寻不到任何线索。
“……我。”吴雩也知道自己反常的举动必然已经引起了步重华深深的怀疑。
那长久以来积压在心底、几乎要将人淹没的情绪终于在这一刻彻底决堤，眼泪再也控制不住，大颗大颗地顺着脸颊滚落，砸在步重华的手背上。
以往不管遇上多凶险的境况、受了多重的伤，吴雩都没有掉过泪。
刘锐审问他时字字诛心，往他心口扎刀，他也没哭。
这段日子他寝食难安煎熬到了极点，连步重华都忍不住动了情绪，他依旧咬着牙没掉一滴泪。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