卧室里很安静。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只有床头柜上那盏小夜灯亮着,发出昏黄的光。
吴雩蜷缩在被子里,脸埋在枕头里,只露出一小截苍白的后颈。
他的肩胛骨凸出来,像是要刺穿皮肤。看他没有要醒的迹象,江停在床边站了一会儿,然后轻手轻脚的走出去。
严峫急得还在客厅里来回踱步,皮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沉闷而焦躁。
“你轻声些,嘘——!”江停皱着眉头,比了一根手指在唇边。
哦——哦——严峫轻轻走到旁边,在沙发上坐下来,小声说:“我这不是着急嘛……”
为了不吵到吴雩,几个人转去了书房商量。
严峫首先一拍大腿,“绝对是姓刘的下黑手了!当年在缅甸,吴雩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说他踏过尸山,蹚过血海都不为过,那种地狱都熬过来了,怎么会被刘锐那个畜生两天就给整崩溃了?就算是不给吃,不给喝,疲劳审讯,不过那个陈医生不是也说,没用违禁药品,吴雩现在的状态,这完全不科学啊!”
“不是身体上的折磨。”江停坐在沙发上,手指轻轻敲击着膝盖,眉头紧锁,“如果是单纯的肉体折磨,吴雩的忍耐力是顶级的。能让他产生这种生理性排斥,甚至摧毁他求生欲的,一定是精神层面的东西。”
步重华抱着头,手肘撑在膝盖上,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我也想过。是不是刘锐用了什么药,其他人不知道?或者对他进行了某种极端的羞辱?但是想想,又都不太可能。”
“没错,如果用药了,医生不可能在吴雩身体里,一点异常都没查出来。羞辱的话……”江停手支着下巴,边思考边说。
“吴雩不是几句羞辱就能击溃的。”林炡摇了摇头,他靠在窗边,脸色也很难看:“吴雩的精神防线和意志力超乎常人。除非是触及了他内心最深处、最隐秘的痛点,否则他不会垮成这样。”
“到底是什么痛点?”严峫停下脚步,烦躁地抓了抓头发,“总不能是刘锐骂了他几句吧?”
“骂几句肯定不会。”步重华猛地抬起头,眼神痛苦,“吴雩不在乎别人怎么骂他。他在乎的是……是解行,或者是我,也或许是他作为警察的价值,是他存在的意义。不知道,我实在不能确定。”
“要不然,直接问吴雩?”严峫提议。
“你是不是傻,吴雩到现在都不开口,要么是自己也不知道问题出在哪里,要么就是不愿意说,问他没用。”考证小达人林炡反驳。“我虽然不是专业的心理医生,但我有心理学三级证书,他这种情况,明显是自己已经不能自我调节了。”
林炡继续从专业角度分析,“如果从自我意识的角度说,吴雩现在吃不了东西,属于行为上的、自我监控方面。但其实,行为只是外在表现,主要还是受到情绪的影响。”他恍然大悟,“那么,只有一种可能,就是认知,他的自我认知出现了问题,自己却调整不了,从而影响了情绪,最终以行为这种显性的现象表现了出来。”
“什么?!!你在说什么啊?”严峫一脸懵逼,表示听不懂,看向自己媳妇,希望能解惑。
“就是三观碎了……”江停一针见血。
江停眼皮微微一抬,“我们不能问吴雩,但是可以问另一个当事人啊。”他看向林炡:“林炡,刘锐在审讯的时候,到底说了什么?你是不是可以去问问?”
步重华颓丧地垂下头:“我已经问过周喆了,什么有用的信息都没有。我完全没辙了才找的你们。”
江停思索片刻,眼中闪过一丝精光,“不,现在去问刘锐,确实很可能得不到什么有用信息。当时他们两人都长时间没有休息,刘锐的精神状态很可能也是恍惚的,他或许无法完全回忆起当时自己说了什么、做了什么。所以,若想完整还原当时的情况,最好是查看审讯室的监控录像。”
第39章 求助
步重华觉得江停说得有道理,当即不再犹豫,拿起手机直接拨通了宋平的电话。
“宋叔,我是步重华,有件事想请您帮忙。”
宋平在电话那头听完他的话,沉默了很久:“调监控需要督察处内部审批,你只是刑侦支队的,没有权限。”他把声音压得很低,“而且监控涉及审讯内容,按规定不能外传。”
步重华的声音低沉而坚定,带着不容置喙的决绝:“我知道这不合规矩,也明白你的顾虑,宋叔。但我必须要看,一刻也不能再等了。”
他停顿了一下,语气中透出深切的疲惫与焦虑,“吴雩的情况你比任何人都了解,他现在的状态……我实在是走投无路了,所有常规的线索都断了。”
“现在调出那段监控,弄清楚刘锐那天究竟对吴雩做了什么、说了什么,每一个细节都可能是关键。这说不定就是我们打破僵局、找到真相的唯一突破口。这已经……是我能想到的、最后的希望了。”最后几个字,他几乎是带着恳求说出的,声音微微发哑,“宋叔,我求求你了。”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片刻:“好吧,我去找周喆,他是督察处的人,有权限调阅。”宋平顿了顿,补充道,“但是监控不能带走,只能在市局看。”
步重华说:“没问题,麻烦越快越好,谢谢宋叔。”
调取监控需要流程,眼下几人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等待。
这几个人里,只有林炡睡得最久,另外三个几乎整宿没合眼;严峫和江停更是连夜从建宁开车赶来,此刻早都累了。
步重华打算先安排大家休息,毕竟一会儿查看监控也是个体力活。
林炡思忖片刻,说自己需要回去一趟,就先走了。
严峫和江停则去了次卧休息。
外面的天开始蒙蒙亮,步重华见时间差不多了,哪怕自己整夜没睡,还是先转身进了厨房,给吴雩熬粥。
天光大亮时,卧室的门开了。吴雩站在门口,身上穿着那件深灰色家居服,领口松松垮垮挂在肩头上。
他脸色白得像纸,嘴唇没有一丝血色,整个人瘦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他扶着门框站了好一会儿,才慢慢走进客厅。
“醒了?”步重华从厨房探出头问。
吴雩点了点头。严峫和江停本来也没睡沉,听见动静便从次卧走了出来。
吴雩看见江停和严峫在自己家,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嘴角微微弯起:“过来了?”
江停说:“来了。”他没有上前扶吴雩,他知道吴雩不喜欢被人当成病人看待,只有把他当正常人,才能帮他慢慢缓过来。
吴雩在沙发上坐下,靠进靠垫里。他动作很慢,像是耗尽了全身力气。
严峫看着他,想说点什么,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是默默把茶几上的温水往吴雩那边推了推。
吴雩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温刚刚好,不烫也不凉。咽下去之后,胃里没什么反应,他又喝了一口,两口,三口。
喝了小半杯,胃里开始翻滚。他放下杯子,闭上眼睛,等着那阵不适感过去,最后那不适竟真的慢慢退了,没有吐出来。
他睁开眼,看见江停和严峫都在看着他,便笑了一下。那笑容极淡,可眼睛里却藏着光。
“你们吃了吗?”他问。
江停愣了一下。
“我吃不了,你们替我吃。”吴雩嘴角带笑,半开玩笑地说,“别看着我吃不下,你们也跟着饿肚子。你们吃得香,说不定我就能跟着有食欲了呢。”
严峫张了张嘴,本来想说“我们不饿”,被江停一个眼神制止了。
江停起身走进厨房,盛了两碗粥端出来,一碗递给严峫,一碗自己端着。
步重华也从厨房盛了两碗出来,把一碗放在了吴雩跟前,三个人围坐在吴雩身边,慢慢喝起粥来。
吴雩靠在沙发上,看着他们吃,嘴角一直带着浅浅的笑意。
江停吃了几口,停下来看向吴雩:“很好吃,你也试试,一口一口来,不着急。”
吴雩点了点头,端起自己面前的碗。这是熬得稠稠的白粥,米粒煮得稀烂,几乎看不出完整的形状。
吴雩拿起勺子舀了一勺放进嘴里,粥味很淡,几乎没什么味道。他咽下去,胃里微微翻了一下,却没有吐。
吃了小半碗,胃里的翻搅越来越剧烈,他放下勺子靠在沙发上,闭着眼睛等那阵不适感过去,最后不适依旧慢慢退了,没有吐。
他睁开眼睛,看见步重华、江停和严峫都在看着他,又笑了一下:“好吃。”
步重华的眼眶一下子红了。他没让吴雩看见,起身收了碗走进厨房。
水龙头哗哗流出水,他站在水池边,看着水流冲过指尖,闭上了眼睛。
脑海里反复闪过吴雩说“好吃”的样子,嘴角弯着,眼睛里带着光。他深吸一口气,关掉水龙头擦干手,走出了厨房。
步重华的手机响了,是宋平打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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