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到了此刻,他终于绷不住了。


    他嘴唇颤抖着,徒劳地开合了几次,仿佛有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却终究被巨大的痛苦哽住,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津海市局,小会议室。


    电脑屏幕亮着,白晃晃的光映在三个人脸上。


    江停坐在正中间,严峫挨着他,林炡坐在另一边。


    周喆在最边上,手里捏着那几张记满时间节点的纸,没有出声。


    门关着,窗帘拉着,屋里很暗,只有屏幕的光。


    “开始吧。”江停说。


    周喆边按下播放键边解释视频来历,“当时刘锐估计也知道自己行为不对,所以并没有开督察处自己的摄像头,但是又希望能录下吴雩认罪的画面,所以用了自己带过去的录像设备,刘锐也没料到岳部长他们会到得那么快,所以没有及时处理这些视频,这才能留下。你们看到的这些,都是从当时现场的录像设备中拷出来的。”


    屏幕上出现了审讯室的画面——白墙,铁椅,一盏刺眼的顶灯。


    吴雩被带进来,手上没有铐子,在铁椅上坐下,过了一会儿,刘锐进来了,到这里还算正常。


    严峫盯着屏幕,拳头已经攥起来了。


    那种椅子他见过,是给重刑犯坐的。


    审讯椅,铁制的,固定在地面上,椅背和扶手都是铁的,坐上去浑身冰凉。


    吴雩坐在上面,脊背挺得很直,像一棵扎了根的树。


    但他的脸色不好。从侧面看,颧骨凸出来,眼窝凹进去,手腕细得像一截枯枝。


    紧接着,视频里刘锐提出要上铐,三人陡然皱起了眉,这还不算完,接下来又出现了绳子。


    严峫猛地站了起来,不可置信地说。“他……他敢给吴雩上绳子?!”椅子被他带倒,砸在地上,发出巨大的声响。


    江停把他拉坐下。“继续看。”


    视频里,刘锐和小张一起,把吴雩的手固定在桌面上,铐上手铐。


    然后绳子绕过他的腰、腿、脚踝,把他死死绑在椅子上。


    吴雩反抗过,他的肩膀挣了一下,手铐哐啷作响,但被刘锐按住肩头,硬是按了回去。


    林炡开了口,声音压得很低:“他在云滇的时候,张博明带心理医生给他做过心理评估,他的心理素质比普通人强得多,这种程度对他来说还不算什么。”


    刚说完,视频里刘锐就开口问吴雩:“是你打开了一扇门,一扇暗门。”


    江停的手指猛地顿住,严峫攥紧了拳头,林炡的眼睛骤然睁大。


    “暗门?”林炡的声音都变了调,“什么暗门?当初的行动报告里根本没提过这个。”


    视频里,刘锐还在继续逼问。


    吴雩没有否认,他承认是自己打开了那扇门,目的是给自己留退路;又说鲨鱼逃走的时候他拼命拦了,只是没拦住。


    林炡靠回椅背上,回想当年的行动,脸上掠过一丝了然。


    “一年前抓捕鲨鱼那次行动,我在指挥部。情报是吴雩传回来的,他说自己扮成买家接应鲨鱼,在酒店地下室交易。我们布控了整整一天,结果鲨鱼还是提前跑了,吴雩也差点死在那次行动里。当时他重伤昏迷,差点没救回来。”


    他看着屏幕里被绑在椅子上的吴雩,声音压得更低了:“我们当时复盘,认定是情报泄露,鲨鱼提前得到了消息。最后定下的结论是现场指挥失误导致行动失败,专案组解散,后来张博明死后,调查无果,吴雩这才被调来津海,我们所有人都以为那真的是一场意外。”


    “现在你知道了。”江停说,“当初的事还有隐情,所以,现在你怎么看?”


    林炡认真思索片刻,随即摇了摇头:“就算吴雩当时的行为有不妥之处,这也不是他的错。他身处那种境地,没有后援,没有帮手,再加上之前解行出事,他想给自己留一条活路,实在无可厚非。”


    “鲨鱼能顺利逃脱,全因他性子太过敏锐,换了旁人在那儿,也未必能提前察觉不对。况且当时酒店的布控本来就有漏洞,外围警戒线拉得不够远,鲨鱼的接应车就停在巷口,我们居然都没发现。”


    他看向江停,最终给出了结论:“那次行动失败,原因有很多,绝不是他一个人的错。”


    江停暗暗松了口气,没有说话。


    严峫的攥紧的拳头也慢慢松开了一点。


    视频继续往下播放,此前不吃不喝、疲劳审讯的内容众人早已知晓,虽然个个愤懑难平,终究还能按捺住情绪。


    直到周一凌晨,刘锐叫来了陈医生,一问一答间,吴雩的声音越来越轻,却始终没有吐一句刘锐想要听的话。


    天亮之后,刘锐让人端来了一碗红烧肉。


    他端着碗走到吴雩面前,捏住他的下巴,把勺子往他嘴里塞。


    吴雩咬紧了牙关,不让勺子进去。他的身体在发抖,但他的牙关始终没有松开。


    严峫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屏幕站定——他实在看不下去了,再盯着这画面,怕自己控制不住情绪当场砸了电脑。


    江停替他接着看屏幕:看着刘锐捏住吴雩的下巴,看着勺子硬塞进吴雩嘴里,看着吴雩的眼泪砸下来。


    他自始至终没说一个字,周身的气息却越来越冷,久居上位的威压毫无保留地从他身上漫开,冷得一旁陪同的周喆都不由自主地缩了缩脖子。


    视频里,刘锐把食物硬塞进吴雩嘴里,吴雩一口咽下去当即就吐了出来。


    吐完之后,他猛地挣开手铐起身,动手打伤了刘锐,视频播放到最后,他们终于听见了刘锐那句杀人诛心的收尾:


    “不管你再怎么狡辩,都抹不掉这个事实——就是因为你的失误,才让鲨鱼提前警觉,才害得整个行动功亏一篑。明明错的就是你,却仗着有些功劳,到现在还不肯认!就你这样的人,也配让解行拿命换你活?也配做步重华的爱人?你应该很了解他们,要是解行和步重华知道这么多人都因你而死,他们又会怎么想?”


    市局小会议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电脑屏幕已经暗了下去,映出三张神色各异的脸。


    严峫的手指关节捏得咯咯作响,胸膛剧烈起伏,仿佛一头被彻底激怒的雄狮,随时准备冲出去撕碎猎物。


    第42章 知晓


    视频已经播完了,但江停没有任何反应。


    他脑子里只有那句话——“他们会怎么想?”


    他终于明白了。


    吴雩不是怕饿,不是怕渴,不是怕累,不是怕红烧肉。


    他怕的是——解行会怎么看他。步重华会怎么看他!


    他怕自己配不上他们的信任。


    他怕自己不是他们以为的那个人。


    他怕自己真的不配。


    那些话像钉子一样钉进他的心里,一根一根,直接击溃了他十三年来用命换来的那点底气。


    江停站起来。


    他没有说话,拿起桌上的U盘,走出会议室。


    严峫跟在后面,林炡也跟了上来。周喆坐在那里,没有动。


    他看着那扇关上的门,沉默了很久。


    走廊里,江停停下脚步,转过头,看着严峡和林炡。


    “他知道吴雩最怕什么。”他的声音很平,但每个字都带着寒意,“吴雩本来就因为自己的出身,在步重华面前就有点自卑,刘锐知道吴雩的软肋。所以他专挑那里戳。他不是在查案,他是在杀人。”


    林炡开口道:“吴雩看着坚强,仿佛无坚不摧,但其实他心里藏着极强的不配得感。”


    严峫的拳头攥得咯咯响。“我要去找他——”


    “找他干什么?”江停看着他,“他现在停职了,等着被处理。你去打他一顿,你也会被处理。有什么用?”


    严峫的嘴唇抿成一条线,胸膛剧烈起伏。


    林炡站在旁边,自始至终没说一句话。他想起张博明,想起张博明从前说过的那些话。


    张博明说,吴雩这个人,方方面面都好,唯独太把情谊放在心上,看着杀人如麻、冷硬寡言,内里其实比谁都柔软。谁对他好一分,他能拼着命还回去十分。


    当年解行待他好,他就替解行熬了十三年,把这条路接着走下去。


    现在步重华待他好,他就拼着命想要洗干净过往,清清白白站在步重华身边。他怕辜负了这些对他好的人,怕得要命。


    可刘锐那番话,却偏偏明明白白戳进了他心里——当初他失手放跑鲨鱼,这个污点这辈子都摘不干净,他永远没法堂堂正正站在步重华身边并肩。


    刘锐早把吴雩的死穴摸得清清楚楚,这一击精准狠辣,直中要害,所以他赢了。


    “回去吧。”江停说,“步重华还在等。”


    步重华公寓的客厅里,空气仿佛凝固了。


    步重华坐在沙发上,手指间夹着一根烟,但他没有点。他只是那样机械地转动着烟身,目光死死盯着门口。


    吴雩哭累了,蜷缩在卧室的床上,用被子蒙着头。他能感觉到步重华的焦虑,那股焦灼的气息透过门缝渗进来,让他觉得自己罪孽深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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