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雩的表现甚是乖巧听话，步重华喂什么，他就吃什么；步重华说去哪儿，他就去哪儿。
只要步重华要离开，他就眨着黑黝黝的大眼睛，无辜的看着步重华撒娇，看的步重华心都软了。
哪怕脸色还没恢复，总是苍白的，也会露出甜甜的笑，无条件的接受步重华的一切安排。
步重华看着吴雩一天天好起来，心里的大石头彻底落了地。他甚至开始盘算，等吴雩出院，要不要把他调到档案室，再也不让他去一线。
第33章 假象
这天下午，步重华刚把吴雩送回病房，嘴上哼着小曲，准备回家拿些换洗的衣服。
就在这时，主治医生肖主任拿着一沓检查单，行色匆匆脸色凝重地叫住了他。
“步支队，等等！吴警官的复查结果出来了，你快来看看！”
步重华脸上的笑容还没来得及收起：“怎么了肖主任？是不是指标都正常了？我就说他最近胃口好多了，什么都吃，肯定恢复得快。”
肖主任推了推眼镜，神色阴沉得像要滴出水来：“步支队，你先别高兴。这不对劲！非常不对劲！”
听到这话，步重华心里咯噔一下。
肖主任把检查单拍在桌上，指着上面的数值：“你看这里！这是入院时的指标，这是今天刚出的复查结果！”
步重华看不懂那些复杂的医学符号，他皱眉问：“主任，您直接说，到底怎么了？”
“步支队你看，”肖主任指着报告单上的几项指标，“这些数据表明，吴警官体内的白蛋白、电解质水平不仅没有回升，反而还在下降。这不可能，他明明每天都在进食，虽然量不多，但也不至于‘吃了等于没吃’。”
步重华愣住了：“吃了等于没吃？医生，你是说……吸收有问题？”
“不是吸收的问题，是摄入的问题。”医生严肃地看着他，“之前他陷入昏迷的时候，我们只做了基础身体检查，按现在看来是不够的。我希望能请精神科医生过来一起会诊，给他重新做一次身心全方位的检查，希望你能同意。”
“没问题，不管是什么检查，我们都配合。”步重华心里清楚，医生绝不会无的放矢，既然提出要做全面检查，肯定是发现了不对劲的地方，这时候哪里容得他说不。
吴雩知道又要做检查，还是精神科医生一起，本身十分抵触。
他明白，自己的身体反应，瞒不过尖端的科技，骗不了冷冰冰的检查仪器，他不想让步重华担心。
但是看到步重华担忧伤心的眼神，又心软的同意了。
当检查结果出来后，步重华瞒着吴雩找了肖主任。
“急性应激障碍！伴随严重心理创伤，他的精神已经到崩溃边缘了，如果再受到强烈刺激，后果不堪设想。结合他的营养报告，我们怀疑他有隐匿性的呕吐。步支队，最近他都吃了什么？”肖主任开门见山地问。
步重华的大脑轰的一声，一片空白。
他颤抖着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纸，那是他这几天精心设计的食谱：南瓜小米粥、山药虾仁泥、清蒸鲈鱼汤……
“医生，这是他的菜单，都很清淡，也不油腻……”步重华的声音在发抖。
医生扫了一眼，叹了口气：“这些都没问题。步支队，你要相信病人的身体反应。如果指标持续这样，营养针我们不敢停，但他这样下去，身体会垮的。”
步重华失魂落魄地往吴雩病房走，肖主任的话还回响在耳边。
——
“我觉得你必须搞清楚，他到底吃进去了没有。”
“我也会交代护士，暗中留心。”
——
吴雩正半倚在床头，手里捧着一本书，听到熟悉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便抬起头，朝来人露出了一个温和的笑容：“医生说什么了？”
“没……没什么，就是些常规检查。”步重华勉强扯出一个笑容，将手里的保温桶轻轻放在床头柜上，“来，今天特意炖了点鱼汤，油都撇干净了，喝两口？”
吴雩的目光落在那只熟悉的保温桶上，瞳孔几不可察地微微一缩，胃里顿时又是一阵翻滚。但他还是顺从地点了点头，声音很轻：“好。”
步重华这次没有像往常那样坐下来，耐心地一勺一勺喂他，而是找了个借口，说要去打点热水，便匆匆转身离开了病房。
但他并没有走向开水间。
他停在了走廊尽头的拐角阴影里，透过病房门上方那一小扇玻璃窗，目光死死地锁定在房内。
病房里，吴雩确认他的脚步声远去后，脸上那层薄薄的笑意如同潮水般褪得干干净净。
他沉默地端起那碗还温热的鱼汤，送到唇边，勉强咽下了一口。
仅仅是一口，他的脸色就骤然变了，猛地捂住嘴，踉跄着冲进了旁边的洗手间。
紧接着，门内传来一阵压抑的、仿佛要将五脏六腑都掏空的剧烈干呕声。
那声音像一把生锈的钝刀，一下下割在步重华的心上。他感觉自己的心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揉捏，直至碾得粉碎。
他再也无法忍耐，猛地推开门，冲了进去。
当他站在洗手间门口，看到吴雩跪在冰冷地砖上，那瘦骨嶙峋的背脊因为剧烈的痉挛而不住颤抖时，步重华的大脑瞬间一片空白。
他竟然一直以为吴雩在好好吃饭。
这个认知让步重华浑身发冷。他以为自己每天精心准备的饭菜和水果，能一点点修补爱人破碎的身体。原来，这一切都只是他自以为是的“独角戏”。
吴雩在他看不见的角落，正独自忍受着生理和心理的双重绞杀，只是为了不让他担心。
听到门被撞开的声响，吴雩浑身一颤，惊慌失措地想要伸手去按冲水键，想要掩盖这一切，却因为脱力，腿一软，直接跌坐在了地上。
“别……别看……”他狼狈不堪地用胳膊挡住脸，声音破碎，带着浓重的、绝望的哭腔，“步重华，求你别看……我又吐了……我只是不太舒服……”
步重华什么也没说，一个箭步冲上前，俯身将那个颤抖不止、单薄得像纸片一样的身体用力拥进自己怀里。
没有一丝一毫的嫌弃，也没有半句责备。
他只是紧紧地、紧紧地抱住吴雩，手臂环住那瘦得几乎硌人的肩胛骨，感受到怀中人无法停止的颤抖。
滚烫的泪水瞬间冲垮了堤防，从他眼眶里汹涌而出。
“对不起……对不起……”步重华哽咽着，声音破碎，“都是我……都是我没有保护好你……是我没有发现你出了问题……”
步重华的自责在这一瞬间达到了顶峰。
他恨自己为什么没有早点发现，恨自己为什么还要逼着他喝什么该死的鱼汤。
第34章 安慰
吴雩感受到步重华滚烫的泪水滴落在自己的脖子里，那灼热的温度，比任何严厉的责骂都更让他心碎。
他原本僵硬垂在身侧的手，终于像是挣脱了无形的束缚，带着迟疑与沉重，缓缓抬起，最终回抱住了这个正为他而失声痛哭的男人。
“不怪你……”吴雩的声音轻得仿佛一缕即将散去的烟，气若游丝，“是我……是我的问题，我好像……从里到外都坏掉了。”
步重华的呼吸骤然停滞了一瞬，胸腔里那股翻江倒海般的酸楚猛烈上涌，几乎要冲破喉咙。
就在这一刻，他无比清晰地意识到，那场残酷的审讯留给吴雩的创伤，远不止是皮肤上刺目的瘀青和手腕上深嵌的勒痕，更是在他心上最柔软的地方，狠狠地、永久地扎下了一刀。
他没有说话，只是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将所有翻腾的情绪都强行压回心底。
他松开了紧拥的怀抱，却没有放开吴雩，而是一只手果断地穿过吴雩的膝弯，另一只手牢牢揽住他单薄的后背，稍一用力，便将瘫软无力跌坐在地上的吴雩稳稳地打横抱了起来。
“步……步重华？”身体骤然悬空，吴雩惊慌地低呼了一声，下意识地想要挣扎，苍白的手足无措地抓住了步重华胸前的衣襟，“你放我下来，我自己能走……”
“闭嘴。”步重华的声音有些低哑，带着一贯不容置疑的强硬，却又在尾音里藏着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颤抖，泄露了他内心的波澜，“再乱动，我就真的把你扔出去。”
吴雩愣了一下，感受到男人手臂收紧的力度，随即乖乖地缩在他怀里，不再动弹。
步重华抱着他走出卫生间，却没有把他放回床上，而是径直走向了窗边的落地窗旁。
那里有一张柔软的单人沙发，午后的阳光正好洒在上面，暖洋洋的，驱散了几分病房的阴冷。
他将吴雩轻轻放在沙发上，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安置一片羽毛。然后，他后退半步，面对着吴雩，缓缓地、郑重地屈下了膝盖。
这不是随意的蹲下，而是真正的单膝跪地。他挺直的脊背微微前倾，像是一个骑士在向他的君王宣誓效忠，又像是一个虔诚的信徒在神像前祈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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