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仰起头,那双平日里冷静锐利、仿佛能洞察一切的眼睛,此刻布满了红血丝,却盛满了从未有过的温柔和坚定,像是一汪深不见底的潭水,将吴雩所有的恐慌都包容了进去。
步重华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干净的手帕,动作轻柔地擦拭着吴雩嘴角的湿痕,又细细地擦去他额角因为呕吐而渗出的冷汗。
他的指尖微凉,却在触碰到吴雩皮肤时显得格外小心,仿佛手里捧着的是世间最易碎的珍宝,生怕稍微用力就会将他捏碎。
“吴雩,看着我。”步重华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带着一种近乎恳求的意味。
吴雩有些不敢直视,下意识地想偏过头,长长的睫毛颤抖着:“领导,我……”
“看着我!”步重华加重了语气,伸手轻轻捏住吴雩的下巴,指腹摩挲着他苍白的皮肤,强迫他与自己对视,“听着,你没有问题,更没有坏掉。你只是生病了,就像感冒会流鼻涕,受伤会流血一样,你的身体在排斥那些让你痛苦的记忆,这很正常。”
“可是……”吴雩的眼圈红了,薄薄的水雾在眼眶里打转,“我连饭都吃不下了。以前在金三角,哪怕吃树皮我都能活下来,现在……现在条件这么好,我却……”
“那是因为以前你是为了‘活着’而活,现在你是为了‘生活’而活。”步重华打断了他,语气变得异常认真。
他伸出手,将吴雩散落在额前的碎发别到耳后,指尖微凉,却带着安抚的力量。
“是我太笨了。”步重华深吸一口气,眼神里闪过一丝决绝,“我以为给你最好的营养,你就能好起来。是我没搞清楚,我的小鱼儿现在受了惊吓,胃口不好,需要哄。”
吴雩怔怔地看着他,眼泪顺着脸颊滑落,滴在步重华的手背上。
话音刚落,步重华站起身,从床头柜上拿起那个保温桶。他看着那个桶,眼神里闪过一丝厌恶,随即当着吴雩的面,毫不犹豫地盖紧盖子,转身——
“哐当。”
保温桶被扔进了角落的垃圾桶里,发出沉闷的声响。
吴雩吓了一跳,瞪大了眼睛:“步重华!那是……”
“你不喜欢的,都是垃圾。”步重华拍了拍手,动作干脆利落,仿佛刚刚扔掉的是什么令人避之不及的脏东西。
他转向吴雩,语气郑重而清晰:“吴雩,你听着,从今天开始,我们需要进行很多尝试。你能吃什么就吃什么,能吃多少就吃多少,想吐就吐,不用避开我。我要知道你吃进去的每一口饭,喝下的每一口水。”
他顿了顿,目光更加深沉,话语里是不容置疑的决心:“生病了,我们就积极地治。但不吃东西,你会死的。你要是敢死,我就敢下去找你。到时候,就算你变成了鬼,我也要把你抓回来,天天锁在身边。所以,为了省点麻烦,你最好乖乖活着。”
步重华的眼神专注而热烈,仿佛两道灼热的火焰,固执地想要穿透阴霾,把自己的生命力通过这种方式毫无保留地传递给吴雩。
“从今天开始,我都会陪着你。”他略微停顿了一下,声音里带上了一丝罕见的、几乎难以察觉的脆弱,却更显真挚,“但是,别再觉得自己脏了。你要是脏,那我呢?我是你的爱人,我们是一体的,那我也脏,咱们谁都别嫌弃谁。”
吴雩看着近在咫尺的这张脸,看着那双深邃眼眸里清晰倒映着的、属于自己的小小影子。
那里没有他预想中的嫌弃,没有令他恐惧的失望,只有一股近乎毁灭般的、不顾一切的、疯狂的爱意,汹涌而澎湃。
那堵在他胸口盘踞许久的、冰冷坚硬的墙,由无数自我厌弃与恐惧筑成的壁垒,在这一刻,终于被这股炽热的情感冲击着,开始慢慢松动、融化。
步重华的安慰像是一剂强效止痛药,虽不能根治沉疴,却暂时麻痹了吴雩神经末梢那持续不断的、尖锐的剧痛,带来了一丝喘息的空间。
第35章 求生
步重华给肖主任打了电话。
不到半小时,肖主任带着两个助手匆匆赶来。
他看了一眼坐在沙发上、裹着毯子还在微微发抖的吴雩,又看了一眼满眼红血丝、神情却异常冷静的步重华,心里便明白了七八分。
“步支队,借一步说话。”肖主任指了指门外。
病房外的走廊上,步重华靠在墙边,手里无意识地摩挲着打火机——那是吴雩以前用的,他从不抽烟,身上只有淡淡的薄荷沐浴露味,此刻却显得有些清冷。
“他最近确实没吃下东西,都瞒着我吐了。”步重华的声音沙哑,像是砂纸磨过桌面。
肖主任推了推眼镜,神色凝重:“这是典型的创伤后应激障碍伴随进食障碍。我猜测是之前刘锐可能对他进行了‘羞辱性喂食’,让他把‘进食’和‘肮脏、罪恶’建立了条件反射。现在他的胃在抗拒,其实是大脑在抗拒。”
“怎么治?”步重华直截了当,“不管用什么药,只要能让他吃进去,我都签字。”
“药物只能辅助抗焦虑和抗抑郁,解决不了根本问题。”肖主任叹了口气,“步支队,这种病,药石无医,只能靠‘脱敏’和‘重建’。我们需要制定一个长期的、循序渐进的方案,甚至可能需要催眠辅助。”
步重华沉默了两秒,将打火机揣回兜里:“进来吧,当着他的面说。”
两人回到病房。吴雩依旧保持着那个姿势,像一只受伤后把自己藏起来的小兽。看到医生进来,他微微向后瑟缩了一下,眼神里闪过一丝抗拒。
“吴雩,”步重华走过去,没有像以前那样强硬地把他拉起来,而是蹲下身,视线与他平齐,“肖主任你的主治医生。我们听听他的方案,好不好?”
吴雩看着步重华,那双眼睛里没有了往日的凌厉,只剩下疲惫和顺从,他轻轻点了点头。
肖主任拉过一把椅子,坐在离吴雩不远不近的安全距离,语气温和而专业:“吴警官,我知道你现在很难受。这不是你的错,也不是你身体坏了,只是你的大脑‘警报器’太敏感了。我们需要帮它重新校准。”
“第一步,环境脱敏。”肖主任指了指床头柜,“以后,吴警官不必吃所谓的营养餐,只要卫生达标,是食物就可以。”
步重华立刻点头:“没问题,我亲自做。”
“第二步,微量进食。”肖主任看着吴雩,“我们不要求你吃饱,甚至不要求你吃完。每一顿饭,只吃一口。就一口。如果吃了这一口想吐,那就去吐,吐完了回来漱口,我们就算这一餐‘完成’了。我们不追求营养指标,只追求‘吃下去’这个动作本身。”
吴雩的手指微微蜷缩。只吃一口?吐了也没关系?
“第三步,陪伴与监控。”肖主任看了一眼步重华,“这一步最难。在他进食的时候,不能让他感到孤独和被审视。步支队,你需要做他的‘锚点’。当他想吐的时候,不要让他一个人去厕所,你要陪着他,或者抱住他,告诉他‘我在’。你要用你的存在,去覆盖掉刘锐留给他的恐惧。”
步重华的眼神暗了暗,随即坚定地应下:“好。”
“最后,”肖主任从包里拿出一瓶药,“这是小剂量的抗焦虑药物,睡前服用。你需要睡眠,吴雩。你的神经绷得太紧了,如果不睡觉,大脑就没法修复。”
方案定下,肖主任离开了。病房里重新恢复了安静。
步重华站起身,走到窗边,一把拉开了厚重的窗帘。夕阳的余晖瞬间涌了进来,将吴雩整个人笼罩在金色的光晕里。
“听到了吗?”步重华转过身,逆着光,轮廓深邃,“只吃一口。吐了也没事。”
晚上,步重华带来了之前曾翠翠送来的一盒饺子。
“姨妈包的饺子,韭菜馅的,可能不如你以前吃得好,但胜在是个‘家’的味道。”步重华打开盒子,饺子还微微热着。
“姨妈包的?”
“对,之前送过来的,冻在冰箱里,我回家找到的,想着你可能会喜欢。”
吴雩看着那白白胖胖的饺子,胃里依旧条件反射地抽搐了一下。
但他想起了步重华刚才的话——“吐了也没事”,想起了肖主任的话——“只吃一口”。
他颤抖着手,拿起了筷子。
步重华没有催他,只是坐在旁边,目光专注地锁在他身上,像是在守护一件稀世珍宝。
吴雩夹起一个饺子,送到嘴边。牙齿咬破面皮的瞬间,韭菜的香气在口腔里炸开。
那一瞬间,刘锐狰狞的脸和红烧肉的油腻味再次涌上心头。吴雩的脸色瞬间惨白,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他猛地放下筷子,捂住嘴就要往洗手间冲。
“吴雩!”
步重华没有让他跑。他长臂一伸,直接将人捞了回来,死死地抱在怀里。
“别看厕所,看我。”步重华的声音在耳边炸响,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深呼吸。闻闻我的味道。是香的,还是臭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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