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深吸一口气,把手放在桌面上,手指微微蜷缩,又松开。他等着门被推开。
门终于被推开了。
三个人走进来。正是之前从庆功宴上带走他的三个人。他们在对面坐下,把卷宗放在桌上。
中年男人先开口:“韩松柏,督察处处长。”他指了指旁边的年轻人,“周喆。”又指了指另一个,“刘锐。”
吴雩点了点头。
他的目光在刘锐脸上停了一瞬——那个人看他的眼神不太对,不是审视,更像是一种……他形容不上来的怪。吴雩把目光收回来,没有多想。
韩松柏翻开卷宗,动作很慢,像是在故意拖时间。他的目光在吴雩脸上停了一瞬,然后低下头。“吴雩,现用名,原金三角地区卧底侦查员,代号‘画师’。”
他顿了一下,抬起头,看着吴雩。“这些,警方已经查清楚了。你是阿归,是解行解警官用命换回来的哥哥,之后顶着他的身份干了十年。你抓了鲨鱼,破了马里亚纳海沟的案子。”
吴雩抬起眼,与他对视。那双眼睛很平静,看不出任何情绪。他在等韩松柏说“但是”。
韩松柏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合上卷宗。“那我们来聊聊这十三年。”
他的声音不高,但很清晰。“你顶替解行的身份,没有人批准。你自己做的决定,自己扛了十年。第一个问题,解行是怎么死的?”
吴雩沉默了几秒。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蜷缩了一下,又松开。
“当年为了抓捕亚瑟霍奇森,解行向上级传递消息的时候被发现了,塞耶的人把他绑到了红山刑房用了刑。”
“最后,他是死在我怀里的。他伤得太重了,我救不了他。”他说,声音很轻,“他让我替他活下去。”
刘锐在旁边冷笑一声:“你说他死在你怀里,他就死在你怀里?谁能证明?你一个人活了十年,你说什么就是什么。”
?
“不相信我,还问什么?”吴雩毫不客气地嘲讽回去。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上有许多伤疤,新旧交叠。
他想起解行死的那天,那双手沾满了血,他洗了很久,洗不干净。
韩松柏瞪了刘锐一眼,他继续问:“具体怎么死的?从头说,说仔细。”
吴雩闭上眼睛。
——
“……归……阿归……往前走……别……回头”
“你坚持住!我们就快出去了!坚持住”
“你还要带我回去!”
“我等你带我回去!”
“你……要……活着……回……”
“解行!!!!”
——
审讯室里安静得能听见头顶灯的电流声。
“他被抓的那天,我不在。”
韩松柏等人静静地听着。
“我在外面执行任务,等我回来的时候,人已经被带走了。”吴雩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很久远的事,“我听到消息整个人都懵了,我到处打听,到处找。后来有人告诉我,他卧底身份被发现了,被关在红山刑房。”
第5章 督察处(3)
红山刑房里的一切,一直到今天,都是吴雩的噩梦。
他的手指微微收紧,呼吸声越来越急促。
“红山刑房是那边最恐怖的地方。进去的人,没有能活着出来的。”
吴雩继续说:“还不等我思考怎么面对玛银,玛银先找到了我,她以为我也是被骗的。让我跟着她一起进去。可能是她信任我吧,当时并没有怀疑我,还让我跟着。”
他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像是在回忆那个画面。
“我看见解行的时候,他被吊着。浑身是血,脸上全是伤,眼睛肿得睁不开。但他听见动静,还是抬起头看了一眼。”
吴雩的声音淡淡的,似乎想要通过他的声音,让大家能感受到当年红山刑房的寒冷。
“他看见我了。”
吴雩握紧拳头说:“玛银在说话,我没听清她说什么。我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把他带走。”
“玛银让我给解行注射毒品,趁着她给我递针管的时候,我挟持了玛银,让手下的人放开解行,为了带他走,我刺了玛银一刀。那一刀捅得很深,她倒下去的时候,我带着解行就往外跑。”
他停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喉咙。
“他浑身都是伤。鞭子抽的,烙铁烫的,肋骨断了好几根,有一根戳穿了肺,他每呼吸一次,嘴里就冒血泡。我不知道他是怎么撑过那一天一夜的。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还能活着等我。”
刘锐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被韩松柏抬手制止了。
吴雩继续说:“我架着他跑了很远。我不敢停下来,怕后面有人追上来。他不说话,只是靠在我身上,偶尔叫一声‘阿归’。声音很轻,轻得像风吹过。我叫他别说话,省着力气。他不听,过一会儿又叫一声,好像怕我把他丢下。”
他的声音开始发抖。
“后来他走不动了。我背着他。他趴在我背上,心跳很快,呼吸很短。血从我的脖子淌下来,把我的衣服都浸透了。我能感觉到他的体温在一点一点往下掉。我叫他别睡,我叫他再撑一会儿,他说‘好’。”
吴雩的声音逐渐开始发抖,他深吸了一口气。
“但是慢慢的,他就不说话了。”
审讯室里安静极了。
吴雩的声音越来越轻:“我把他放下来的时候,他还有意识。他躺在我怀里,看着我。他的嘴唇在动,但发不出声音。他的嗓子坏了,被人灌过东西,声带烧坏了。他就用口型,一遍一遍地说——”
他停下来。他的眼眶红了,但没有哭。他把手放在胸口,隔着衣服按了按那张照片。
“他说,让我活下去。他说,往前走,别回头。”
他抬起头,看着韩松柏。那双眼睛很红,但没有泪。
“然后…………他就死了。”
韩松柏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红山刑房后来被炸塌了。你怎么出来的?”
吴雩说:“算是我炸的吧。我背着解行离开,当时玛银和塞耶都在红山刑房,隧道口已经被缅甸军炸了一些,我当时怕他们追上来,扔了颗手雷,炸了隧道。”
韩松柏问:“解警官的尸体呢?埋了?”
吴雩点头。“我找了一个地方,用手挖的。没有棺材,没有墓碑。我把他放在坑里,把土推回去。土很硬,我的手指磨破了,指甲翻了几片。我弄了很久。”
他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上有很多伤疤,手指的关节处有几道浅浅的白痕,那是当年留下的。
“然后呢?”韩松柏问。
吴雩长长呼出一口气说:“然后我走了。继续潜伏在金三角。他没有说完的话,我替他说。他没有走完的路,我替他走。”
韩松柏看着他,沉默了很久,表情明显松动很多。审讯室里没有人说话。
最后,韩松柏合上卷宗,“今天就……”
旁边的刘锐突然开口,语气犀利:“说了这么多,我们相信解警官确实在红山刑房受了重伤,但你无法证明,解警官是重伤不治而亡,而非你事后再次下手。”
什么?
吴雩眼眶猩红。本就因回忆解行死亡的场景而内心剧痛——那些回忆每一次浮现都是凌迟般的折磨,更遑论要当众复述。
刘锐不仅紧抓不放,还如此恶意揣测,瞬间点燃了吴雩的怒火。他深吸一口气,咬着牙根反问:“我为什么要杀他?”
“因为你——嫉——妒——他!”
刘锐眯起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
什么?我嫉妒解行?
吴雩瞬间呆立原地,心中闪过一丝荒谬,大脑宕机了一秒,竟没能第一时间反驳。
刘锐抓住机会,直刺要害,语速极快地继续道:“阿归的人生是什么样的?充斥着毒品、鲜血、杀戮与死亡,是一眼望不到头的黑暗。当初解行的母亲给过你承诺与希望,却未能兑现,你敢说自己没有心存愤恨?”
“而解警官的人生,一帆风顺、前程似锦,一旦立功归来,有荣耀功勋加持,平步青云指日可待,光明的未来简直唾手可得。你们俩,云泥之别啊……阿归。”
听着刘锐的话,吴雩脸上的迷茫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压抑的愤怒。
“你说什么?你怎么能……”
话未说完,刘锐再次开口,不给任何反驳的机会。
“当年解警官卧底身份暴露,被关在红山刑房,你去救他时,未必知道亚斯霍奇森能否被成功抓获,自然无法断定行动是否能成功。如果失败了呢?”
“失败的话,解警官伤情严重,肯定会被撤回来,但你呢?没有解行,阿归尚未立下足够功勋,又是玛银的心腹、警方系统里挂了名的人物,未必能跟着一起回来。你还是要在金三角的泥潭里挣扎,加上背叛赛耶、重伤玛银,你还能活吗?”随着刘锐的逼问,吴雩的身体开始微微颤抖,越绷越紧,像一头伤痕累累的野兽,在挑衅下本能地摆出战斗姿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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