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平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不止这个。”


    步重华看着他。


    宋平说:“他在金三角活了十二年,传回来的情报,都是他自己说的。没有证人,没有第三方。现在张博明死了,解行死了,胡良安躺在医院里话都说不出来。鲨鱼是他抓的,但鲨鱼的口供警方不能全信——毒贩的话,谁敢全信?”


    他顿了顿,看着步重华的眼睛:“更重要的是,他当年顶替解行的身份,没有人批准。他自己做的决定,自己扛了十二年。这件事,程序上是不合规的。”


    步重华的眉头皱起来:“可他做的事都是真的……”


    “我知道。”宋平打断他,“我知道他做的事都是真的。我知道他抓了鲨鱼,知道他破了那么多案子,他所做的事,我统统都知道,我也知道,面对这样的功臣,用审视的眼光和方式去对待他,这对吴雩来说很委屈,但是有些程序不得不走,有些委屈也不得不受。他做过的事,永远会留下痕迹,督察处会去一件一件去核实。不是因为他们不信他,而是因为程序必须走完。”


    他放下茶杯,声音放轻了一些,带着长辈特有的宽厚:“我在边境卧底那几年,回来之后也被查过。那时候我也觉得委屈,觉得不公平。但后来我想明白了——这一步,必须走。”


    宋平说:“查清楚了,才能堂堂正正地站在人前。查不清楚,这口锅他就得背一辈子。组织要的是清白人,不是糊涂人。你干警察也不是一天两天了,怎么这点道理还想不通呢?我看啊,你就是关心则乱。”


    步重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


    宋平伸手,拍了拍他的肩。那只手很稳,带着温度。


    “我知道你担心他。但他比你想象的能扛。他在金三角活了十二年,什么场面没见过?这点事,他扛得住。”


    步重华抬起头,看着宋平。那双眼睛里有一丝疲惫,但更多的是坚定。


    “他一定能清清白白地回来。”宋平说,“就像我,就像那么多曾经被查过的人一样。”


    步重华此时已经完全冷静了下来,他明白宋局说的全是肺腑之言,也明白了接下来自己应该做什么。


    他站起身,对宋平点了点头:“谢谢宋叔,我知道了,我不应该乱,我相信吴雩,这种时候,他需要我的支持和陪伴。”


    宋平摆了摆手:“去吧。别在这儿杵着了,该干嘛干嘛去。有消息我会通知你。”


    步重华转身离开。


    走到门口时,他突然回头说:“对了,吴雩因为幼年的创伤,不能吃社畜肉,您给调查组说一下,给他备餐时注意一下,可别像之前关他禁闭的时候,给他准备什么红烧肉,否则当初他也不会把禁闭室砸成那样。实在不行,我能不能给他天天送饭啊。”


    宋平微皱着眉:“这事……我还真不知道,我会去调查组打招呼的,但是送饭,你就不要想了,赶紧滚吧!小兔崽子!”


    ——


    吴雩被带出会议室后,直接上了一辆黑色的公务车。


    车上没人说话。督察处的三个人,一个坐在他旁边,两个坐在前面。


    坐他旁边的是那个年轻的、表情温和的,上车时对他点了点头,像是打招呼。


    吴雩没有回应,只是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


    车窗上映出他的侧脸。


    三十多岁,但看起来还是那么年轻,那双眼睛依然很深,很亮。


    他摸了摸胸口的口袋——那张照片还在。


    他隔着衣服按了按,确认它贴着心脏的位置,然后把手收回来。


    解行在照片上笑得很灿烂,搂着他的肩膀,好像在对他说“哥,没事的”。


    这张照片,是解行死后从他的住处得到的,解行刚死时,他甚至拿着照片找人整容。


    车开了二十多分钟,停在一栋不起眼的灰色楼前。


    没有挂牌子,门口也没有警卫,但吴雩知道这是什么地方——督察处的临时办案点。


    “把他带去会议室。”为首的人吩咐道。


    说是会议室,还不如说审讯室。


    多年的经历让他养成了一种本能的警觉,以至于一踏入这个房间,他的目光便不由自主地开始扫视四周的每一个角落,像一台精密仪器,迅速而无声地收集着所有细节。


    房间不大,陈设一目了然。


    一张光秃秃的桌子横在中央,靠近门口的一侧摆着两把样式普通的椅子,而另一侧,在距离房间中线不远的地方,则孤零零地放着另一把椅子——那位置略显突兀,他立刻明白,那便是留给他的位置,仿佛一道无形的界限。


    房间里唯一的光源来自头顶,那是一盏光线刺眼的顶灯,惨白的光芒倾泻而下,将整个<a href=tuijian/kongjiaarget=_blank >空间</a>照得纤毫毕现,不留一丝可供藏匿的阴影。


    墙壁上空荡荡的,没有一扇窗户,唯一的出入口是那扇紧闭的厚重铁门,门缝严密,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声响。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消毒水气味,清冷而洁净,仿佛这里刚刚被人彻底打扫过一遍,抹去了所有可能存在的痕迹。


    “坐着等。”带他进来的人说完就出去了,门“砰”的一声关上。


    吴雩在椅子上坐下。


    椅子被临时固定在地上,是铁制的,有点凉。


    他把手放在桌面上,脊背挺得笔直——这是多少年养成的习惯,哪怕在“被审讯”的位置上,也不肯显出半分松懈。


    屋里很安静。只有头顶的灯发出轻微的电流声。


    在这种没有窗户的房间里,时间变得模糊。


    他的目光落在桌面上,那里有一道细小的划痕,不知道是谁留下的。他盯着那道划痕,慢慢地,思绪飘远了。


    第4章 督察处(2)


    他想起四个月前。


    从手术室里出来,全身缠满绷带,躺在ICU的病床上。


    麻醉的效力还没完全褪去,他迷迷糊糊的,只觉得浑身都在疼。


    有人握着他的手。那只手很暖,指腹有薄薄的茧,是常年握枪留下的。


    “吴雩。”那个声音在他耳边响起,很低,有点哑,“你醒了?”


    他努力睁开眼睛,看见步重华的脸。那人眼眶有点红,但嘴角弯着,像是在笑。


    “疼不疼?”步重华问。


    他动了动嘴唇,想说“不疼”,但发出的声音轻得像蚊子。


    步重华握紧他的手:“别说话,好好休息。”


    他没有再说话,只是看着步重华。那人脸上有疲惫,有担忧,还有一点点如释重负。


    他就那样看着,看了很久。后来他才知道,步重华自己也断了肋骨,却坚持守在他床边,谁劝都不走。


    那两个月,他在医院躺着,步重华在旁边的陪护床上躺着。


    每天醒来,第一眼看见的就是那人。


    有时候步重华在看书,有时候在回消息,有时候就那样看着他,什么都不做。


    “看什么?”有一次他问。


    步重华说:“看你。”


    他说:“有什么好看的。”


    步重华说:“好看。”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伤口还没好全,笑的时候扯着疼,但他还是笑了。


    那是他第一次觉得,活着真好。


    出院后,他们回到步重华的公寓。步重华每天下班回来做饭,鱼虾海鲜顿顿不重样。


    晚上两个人窝在沙发上看书,有时候说话,有时候不说话,就那么靠着,晚上再一起做一点开心的事情,因为他身体的原因,步重华一直很克制。


    他开始想一些以前从来不敢想的事。比如以后,比如未来,比如和这个人一起过普通的日子。


    他想,等鲨鱼的案子彻底结了,他就申请调个清闲点的岗位。


    步重华不用再替他挡子弹,他也不用再看着步重华为他受伤。


    两个人可以一起上班,一起下班,一起做饭,一起看那些他以前没时间看的书。


    他想得很远。想得连自己都觉得有点傻。


    但有一件事他一直知道——他的身份还不清不楚。


    那些年的事,没有人能证明。


    张博明死了,解行死了,胡良安躺在医院里话都说不出来。


    他顶替解行的身份这件事,从来没有人批准过。


    他是一缕游魂,飘在这个世界上,没有根。


    以前他觉得无所谓。死就死了,清不清白有什么关系。


    但现在不一样了。


    现在有人等他回家。


    他想光明正大地站在那个人身边。不是藏着掖着,不是被人用怀疑的眼光看着,而是堂堂正正的,像所有人一样。


    所以他猜到鲨鱼落网后会有审查时,他没有任何意外。


    他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


    他等这一天,也等了很久。他想,他做了那么多事,抓了那么多人,传了那么多情报。组织不会看不见的。


    步重华信他,江停信他,严峫信他,南城支队的同事们都信他,组织也会信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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