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为既定的国君,我们的心很大又很小,大到要装下天下万民,小到连一个知心人都不一定装下。”


    朴玟气息微沉,声音哑缓,掺着些许复杂,“阿佶,我们不能再放任一个对我们能有如此大影响的人在跟前晃悠了。即便父王施以压力,我们也需要有应对解决之法。”


    “让具海泰回到司夜院,回到他原本的位置上去,只需要诅咒躁动的那几日前来替我们镇压诅咒即可。多的……还是算了吧。”


    朴佶不知为何,竟然从他哥最后说的那段话里听出了落寞与些微的不舍。


    是啊,理智告诉他,朴玟这番话是对的,注定成为国王的他们心要冷,要硬,允许有喜欢的人存在,但绝对不能真的爱上某个人,爱到愿意为了他放弃一切,权力、地位统统都可以不要,只求他一个垂怜。


    这对他们来说是极度危险的,对他们要继承并发展的国家也非常不利。


    道理他都明白,可……他不禁回过头,朝还安稳躺在他寝殿床上的男人看去。


    他舍不得,真的舍不得,前半生他因为有绝佳武术天赋而投身于军营,一步一个脚印成了日月国的大将军,成为令敌人闻风丧胆的存在。


    为此,他自我约束太多,尽可能磨去天生的野性,主动开始循规蹈矩,只想要成为一个合格的、受人认可的、能担得起国家的未来君王。


    但具海泰的出现却打破了这一切,即使认识时间不长,可只要对方出现,他的目光便下意识地追随着他。


    想要得到,想要拥抱,想要亲吻,想要……


    因为他,他有了过去从未有过的那些念想。他的到来,给他带来了新的感觉,即便他知道有些想法在世俗意义上是不正确的


    只要那个人是他,只要他还能陪伴在他身边。他便甘之若饴。


    时间的长短并非决定感情浓厚的关键。就算这些情感仅仅是他单方面的,谁也不知道他和大祭司到底能走到哪一步。


    可冥冥之中,眼睛与心脏已经替他做了决定。


    不能保证爱有多深,但能保证他于他而言是唯一特殊的存在。


    想了很多,其实时间也没过去多久。


    朴佶迎上他哥那复杂的眼神,最终还是感性战胜了理智,那才想明白没多久的感情脱口而出:“我心悦泰儿。阿兄,我舍不得,也做不到,泰儿是我请求父王让他来到我们寝殿的,我会为此负责,我会尽我所能保护他,我会……”


    朴玟听到他一连许了好几个承诺,这样的阿弟让他感到陌生,身上留着相同的血的他清楚他是认真的,且会为他说的这些承诺花精力,不会只停留在嘴上,而不付诸实践。


    可他身为兄长,此时此刻理应是更理性的那个,尽管他知道他之后说的话不中听,他也还是要说,要让朴佶知道。


    “祭司大人比我们小几岁?”朴玟明知故问。


    朴佶没太跟得上他的节奏,却还是老实回道:“四岁,他才成年两年左右。”


    兄弟俩今年二十二,当今朝代的法定成年年龄是十六岁。今年只有18岁的具海泰确实才成年没多久,某种意义上,他还算是个孩子。


    “是啊,他比我们小,可他注定是要先一步离我们而去的,只要这个该死的诅咒存在一天,他那短暂生命的倒计时就永远不会停。”


    “阿佶,你有没有想过,你是以何种立场与姿态去说''''你心悦''''他的,我们需要他以生命去供养的灵力,灵力少一分,他的命数也会跟着一份。本源精血与灵力缠结共生,损耗无从弥补。”


    “这是他作为司夜院大祭司的命,也是我们的命。”


    “归根结底,我们是伤害他,一步步推他走向死亡的侩子手。没有了他的灵力,我们会因诅咒而兽化,发疯伤人,重则鬼化,再无自我意识。”


    “你喜欢上他,却不得不仰赖他而活着,只能眼睁睁看着他迎来注定的悲惨结局。”


    “我们和他之间的立场是对立的,你的这份喜欢,乃至以后的爱,终其一生都极大可能无法得到回应。”朴玟轻叹一声,把他所看到的其中关节掰开了揉碎了塞他弟嘴里,目的就是即使终止这一切,甚至趁其根基不深直接扼杀。


    既是在劝他,也是在与自己重复强调。


    这是一条会粉身碎骨的不归路,心里有道声音不停地拔高音量在说:别走、别走……


    “我可以接受。”


    朴佶的回答显然令朴玟感到错愕。


    “你说什么?”他问道,想要再确认一遍,以排除是他听错的可能。


    “我说,”朴佶声音低沉,却分外有力量,“我可以接受。既然已经想清楚,也做下了决定,那结局是好是坏,我都不在乎。”


    “阿兄,你有句话说错了。”


    莫名的,朴玟感觉到他弟弟接下来说的话会对他的认知造成极大的冲击。


    “我不会眼睁睁看着泰儿因灵力耗尽而死,我会去找破除诅咒的方法。无论那位所谓的虎神大人是何方神圣,我想,到我们这代,朴氏王室应该要和他有个了断了。”


    说这话时,朴佶的眼神沉凝如深谭寒水,眉宇间似是积了数代王室隐忍的郁气。


    与之对视的朴玟指尖无疑是攥紧,指缘泛出青白。


    朴玟深知,百年纠葛压在王族肩头,祖辈一再迁就退让,遗留的祸患绵延至今,已是再无迂回余地。


    原来,他看似一心都在武学与军事上的弟弟也看得如此透彻。


    “好……”朴玟闭目,掩去眼底的复杂与深意,取而代之的是他惯常示人的阴冷。


    “阿兄还有最后一个问题想要问你。”


    朴佶知道他哥产生动容,有了动摇。


    “阿兄请问。”


    “你的诅咒怎么办?你把大祭司……你的泰儿看得这么重,还舍得他用灵力帮你压制诅咒吗?”


    “泰儿”两个字从朴玟口中走过,破天荒地让他感受到了丝丝的甜。


    而他问的这个问题也无比现实,一边是活下去的依靠,一边是才醒悟不久的喜欢,孰轻孰重,对常人来说是很明显的,但于朴佶而言委实难择。


    朴玟原以为他会犹豫会儿,可他几乎是在他话音刚落之时就开口回答了。


    “不舍得,所以我打算硬扛,能扛多久算多久。”


    “蠢货,”朴玟顿了顿,出声骂道,“一旦诅咒开始,体内的狂气就不是你能说的算的了。你要硬扛,还能扛多久算多久,你未免太高估自己了。”


    对此,朴佶只是微微一笑,不再争辩。


    “阿兄,我意已决。我也不算小了,早已可以为自己的决定负责。我只能管好我自己,少了我,泰儿灵力的消耗就会少一些。”


    “倒是阿兄你可千万别受到我的影响,你该怎样还是怎样,权当是最后一层保障了,如果哪天我扛不住,真的兽化或者有变作鬼物的现象……”


    他的声音停顿了一下,像是在酝酿什么,随即才说:“希望到时阿兄不要手下留情,给我一个痛快便好。”


    朴玟一直保持得很好的表情有了裂缝,他眉眼瞬间凝上寒霜,伸手一把攥住他的手腕。


    “莫要再说这些混账话!你是我的亲弟弟,我不会放任不管你的。”


    朴佶注意到他哥眼底不肯妥协的执拗与对他的关切,唇角扬起一抹弧度。


    “阿兄,你要好好的。泰儿还需要我,我也要为我的错误行为赎罪、忏悔,就先行一步了。”


    言罢,他拍了拍朴玟的肩膀,转身回到寝殿。


    独留殿外的朴玟抬起头,眺望远处的悠远山巅,一派安稳明媚。


    可落在朴玟眼中,这般好天色反倒衬得体内潜藏的阴霾愈发刺骨。


    阳光泼洒在他的身上,照出一道被青石地砖拉得高大却稍显孤寂的影子。


    风卷着花瓣落在地上,他缓缓敛去眼底的涩然。


    泰儿……阿弟……诅咒……


    朴玟不得不承认,他对具海泰的感情并没有朴佶深,种种因素加诸,他必须要保障自己的生命安全。


    灵力这种救命的东西,他得用。


    但这并不代表他会坐以待毙。


    这该死的诅咒是时候要在他和朴佶手上有个终结了。


    再说,逞英雄什么的,一个人逞未免也太过孤单。


    *


    一股温暖的力量流经四肢百骸,具海泰缓缓睁眼,自从身体变差以后,他就从未有过如此轻松的感觉。


    待他适应光线,视线清晰后,眼前的一幕着实震惊了他。


    入目是无边深林,古木参天蔽日,日光只能碎成点点金斑落于树叶之上。


    欸,他不是被朴佶抱着吗?怎么来到这陌生之地了。


    他起身,拍了拍衣袍,谨慎地朝前走去。


    不知走了多久,也许是几秒,也许是几小时眼前突现一方巨型天然溶洞,最令具海泰感到惊讶的是洞口轮廓浑然天成,宛若一只卧虎剪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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