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扛着的具海泰浑身骤然一僵,正暗自蓄力准备一鼓作气挣脱的身子瞬间绷紧,脸颊与耳根轰地烧起滚烫的绯红。


    脸上的冷意维持不住,化为了又羞又气的红晕,眼底满是始料未及的错愕。


    扛人的朴佶也悬着手顿在半空,做完极亲密之人间才会有的动作后才反应过来不妥,一时忘了迈步。


    气氛也霎时凝滞下来。


    谁也没有先开口,都在消化刚才那一行为所带来的影响。


    半晌,还是作为始作俑者的朴佶开了口:“……泰儿,抱歉啊,一时手快……”


    “别叫我泰儿,还有现在可以放我下来了吗?”具海泰的声音彻底冷了下去,一丝一毫的温度都无,像是忍耐到了极点,什么都不想顾及了。


    对于前一个要求,朴佶充耳不闻,转而回答后一个问题:“可以是可以,但你先叫我一声朴佶,或者阿佶,我就放你下来。”


    过了一会儿,朴佶依然没有听到他想要听到的称呼。


    前者迫切地想要他换称呼,后者却怎么着都不改口,两人就像是杠上了一样。


    一个称呼的转变而已,怎么就这么费劲儿呢?!


    朴佶百思不得其解。


    但他也不是什么甘于先低头的主儿,既然不愿意,那就把他带到人多的地方去,让他把脸丢尽。


    打碎了傲骨,才能听话。


    朴佶的想法很是恶劣,可他本人暂且没意识到这有什么不对。


    想明白了的他继续抬脚朝前走,心中其实是很希望听到来自肩上之人的妥协的。


    不多时,马上就要到达主要的大道了。


    此时,大道上人不少,大多都是侍从,男男女女都有,甚至还会有官员经过。


    如若真的让他们看到当朝世子竟然把司夜院大祭司扛在肩上行走,两个大男人不顾礼义廉耻做出这种事。到时刮起风言风语,谁都讨不着好。


    即使朴佶可以动用权力去威胁所见之人,让他们不传出去。


    可这并不是朴佶所要的,按他素来坦荡随性的性子,不屑用威压封人之口。


    而他为了达成让具海泰妥协的目的,怕是恨不得昭告天下。反正他桀骜不驯,又不是第一次干在那些文官眼里不合礼的事情。


    脸皮早已厚得像城墙一般,此类事件早已奈何不了他分毫。


    只不过对具海泰来说,怕是快到忍耐的极限了吧。


    才出世不久的司夜院大祭司,如果传出了大庭广众之下与世子有染的流言,对于他的形象,乃至司夜院的名声都会造成不小的损害。


    思及此,具海泰脸上划过挣扎。


    就在他们即将现于人前时,他轻轻拍了拍朴佶的肩背,小声说:“朴佶……”


    听到他终于松口的朴佶停了下来,侧过头去,故意轻笑道:“你喊我什么?声音太小了,我没听清。”


    知道对方怀着怎样心思逗弄逼迫他的具海泰蓦地攥紧拳头,鼻子莫名酸涩。


    老子和小子,一个两个都在逼他,他到底做错了什么?


    因为他的身份,还是他自身所带的价值,抑或是他的外貌。


    总之就为什么要逮着他一个人弄呢?


    难道这就是上位者想要看到他到底能配合,不,是能低微到何种程度么?


    “阿佶——”具海泰喊出这个带着亲密色彩的称呼时闭了闭眼,“请你高抬贵手,放我下来吧。”


    闻言,朴佶呼吸一滞,胸腔顿时涌现出一股复杂的情感,既有他真的低头妥协,不止喊他名字,而是更亲密地喊他“阿佶”的意外欣喜,又掺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心疼。


    是的,仅此一遭,朴佶突然明了他之前因具海泰而出现过的不可名状的情感叫什么了。


    他自幼养尊处优地长大,旁人素来低头迁就,俯首敬服,被挖掘武学天赋后在武术军事方面也算顺利,除了身负这该死的诅咒,他这一生完全可以顺风顺水地度过。


    从来只有他拿捏别人情绪的份,从不会为谁低哪怕一点点头,喜怒哀乐皆由自己,何曾体会过这般心口揪紧、酸涩翻涌的滋味。


    最终,朴佶还是把肩上的人放了下来,他眼尖地捕捉到他眼里微微的湿润。


    具海泰:“……”


    其实是被扛久了,一直顶着肚子不舒服而已。


    而这便成了他不顾对方意愿,拿身份,用行动去强-逼对方低头的铁证。


    “泰儿……”


    朴佶还没来得及说完话,便被眼前之人出声打断。


    “折辱我,很让邸下高兴吗?”


    或许是终于不用再配合不久前的那场戏,具海泰又重新喊回了尊称,整个人也恢复了淡漠禁欲的姿态。


    好似方才的软言软语、低头妥协只是一场惟有朴佶记得住的梦。


    裹着一层彻骨寒凉的话语不似寻常质问的激愤,反倒像寒雪落尽,枯枝散了一地,静得教人心里发慌。


    面前的男人依旧是一身素色衣袍,衬得本就清瘦高挑的身形愈发单薄。


    他垂着眼,长睫浓密纤长,静静覆盖住眼底所有翻涌的情绪,只余下一片死寂的阴影。


    唯独脊背挺得笔直,如风雪中不肯弯折的修竹,那份傲骨分毫未折。


    他直面比自己高大许多的朴佶,像是在面对什么话本中需要战胜的敌对势力。


    渐渐的,他那不肯退步的自傲逐渐消散,万事不入眼的淡然重新掌控了他的身体。


    既然早已知晓自己只不过是这场政-治事件中的一枚棋子,有用才是最好的归宿,无用之时便会被随手舍弃。


    因此,又何必去探寻太多。


    问题的答案是好是坏,归根结底与他何干。


    已经做了的事,再去造成这一切的人面前求一个答案。于他而言,或许已经没有多大意义了。


    想清楚的具海泰微微摇头,不想再将这场闹剧继续下去。


    这一次,他转身便走,连声招呼都没打。


    仿佛刚刚还在遵循强调的礼法尊卑只是一纸空文,被二人之间积攒下来的对峙轻易撕碎。


    见具海泰要走,来不及深思的朴佶拉着他就朝一个隐蔽处疾走而去。


    被拉着的具海泰并未反抗,而是尽量跟上他的步伐,不然被落下后很可能会被拖拽,到时受罪的还是他。


    朴佶停下,确认周围环境只有他俩后,才双手扶住具海泰的肩膀,一触摸,才发觉他看似单薄的躯体竟也有象征着力量的肌肉。


    这一发现,让朴佶越发好奇这身素袍下的身体是什么样的,肯定也美得胜却世间万物吧。


    “具海泰。”他语气严肃,连名带姓地喊他,以示正经尊重。


    男人抬眼与之四目相对,薄厚适中的唇轻轻抿着,透着淡粉,一看就很……


    好亲。


    朴佶在心里用力摇了摇头,对自己的好色,与具海泰对他的诱惑程度有了新的认知。


    很快,他便集中注意力于接下来他要重点强调的话。


    “我知错了。”


    简简单单几个字,却是朴佶从未说过的。


    少年时期的他有段时间格外顽劣,即使被他哥和父王打得“皮开肉绽”,也阻止不了他“上天入地”,捣蛋和闯祸已然是轻的了。


    最惹人生气的是他很倔,嘴硬得要死,明明认错就可以避免的打,硬是不开口,反而火上浇油,被人教训得更惨。


    许是对说这种话没什么经验,朴佶有些不自然地轻轻别过脸去,挠了挠头。


    高高壮壮的一个人,做出这种带有孩子气的动作既显违和,又有一种很吸引人的反差感。


    具海泰一怔,从他的这番表现中,他慢慢意识到身前这人也不完全是我行我素、高高在上之人。


    可能只要掌握好方法,他也能乖,也能听得懂人话,懂得那些浅显易懂的道理。


    他的底色不只有表露过的强硬与暴戾。


    具海泰一直都知道自己是一个心软的人,在他刚被选定为下一任大祭司之时,司夜院内就有嫉妒他,以至于变成妒狠的人用了下作手段想要害他。


    尽管最后没成功,他也没有选择真的将他赶尽杀绝。


    最后还是他的师长让他必须亲眼看到那人受刑而死。


    这节课用了一条人命让他意识到过分的心软是不可取的,更别说他是下一任板上钉钉的大祭司,肩负着保护整个司夜院的责任。


    心肠就要硬一些,越硬越好。


    略有动摇的具海泰眸光一凉,并未对朴佶的“认错”做出什么反应。


    见此,朴佶本来也没指望一句认错就能将过去一笔勾销。


    发生的这件事不算大,因为他,他学会了认错。


    冥冥之中,朴佶有种预感,受面前之人的影响,他会有更多与过去相比想都不敢想的改变。


    平复好心绪的朴佶转回头,那双金瞳直勾勾地盯着具海泰,一边期待对方的回应,一边心想:大祭司,你身上到底有何种奇异之处?怎会让我变得越发地不像自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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