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宁嫣然一笑,没有把心情分享给其他人的兴趣。


    乍听闻萧晔的打算,昭宁自然也是惊异的。


    可萧晔话音沉沉,不似玩笑:“皇后……你若不想做,那便罢了。”


    他能懂她的畏惧是在何处。


    有那凤钗融作的金锁链在前,她永远也无法毫无芥蒂地接受这一切。


    一国之母听起来光鲜,实则也不过游丝一线,最关键的是,这一丝也是牵系在她自己的家族上,而非倚靠皇帝。


    昭宁两手空空,一无所有,与手握皇权的萧晔相比,哪怕舍下一身血肉也很难对等。


    别说做皇后了,就是做了太皇太后,也依旧是仰人鼻息的,无有皇权以外的依靠。


    萧晔对她说:“既如此,你也得真正做一些事情,才好给自己拉靠山了。”


    他从不怀疑昭宁的颖慧。


    一件事情,只要足够吸引她的目光,只要她足够想做,稍加点拨,她总是能做到的。


    萧晔闲闲把玩着一缕昭宁的发丝,“南戎一国可抵数省,让它来成为你的倚靠,如何?”


    “这天下终要一统,待到功成那日,你便是佑两方融合,安民达居的功臣,如此声明,就算是皇帝也轻易动不了你。”


    昭宁眼波微动,若有所感,她问他:“神女以外,我又如何?”


    萧晔望着她的眼睛,这一回,他终于在其中找到了他确切的倒影。


    他说:“皇帝亲认的义妹,登册撰书的长公主,如何?”


    既然兄妹的身份会让她感到安定,那便如此罢。


    ——


    天下之大,容得了不同寻常的路。


    京中,皇帝将昔年南戎神女留下的女儿收作义妹,认回萧氏宗室,宫中知情者传,或许是昔年皇帝还是太子,被牵连受冷待的那一年,两个小可怜互相取暖的旧谊。


    到底血脉牵绊,新封的公主向着她出生的南戎,软磨硬泡,终于磨的皇帝将启朝的兵力尽数撤出南戎境外五十里。


    南戎上下感念异常,恰逢天相吉利,流言鹊起,道是故去的神女为保南戎平安,和亲启朝一朝病逝后,神魂不灭,转生在亲女身上,也难怪,这位公主明明未至南戎却心系故土,多番斡旋转圜。


    启朝优衣渥食也拦不住她归巢倦鸟般的心,宁可不要公主封号,启朝皇帝有所感怀,放她归于南戎。


    南戎迎回了他们的神女,神女带回了神衹的点拨和中原沃土的耕织农技。几方合力下,神殿的权力逐渐被淡化,取而代之的是对带神女本人、以及更具象的物什的尊崇。


    中原文理如溪水蜿蜒,渐渐浸润这片古老的土地。启朝皇帝适时宣召,邀南戎归附,不改其制,不立郡县或省,只辟为府,仍由拓跋氏传承,朝廷只每年派钦差巡抚。


    此时,距神女自京返回南戎,已过去了五年。


    南戎归顺,皇帝大悦,复封神女为昭宁长公主,加号定国。


    本朝唯一的长公主。


    九重丹陛之上,萧晔玄衣金冠,目若寒星,巍然不动。


    山呼海啸的万岁声中,所有人的面目仿佛都被模糊了。


    一众低垂的头颅里,昭宁抬起头,毫不避讳地与萧晔对视。


    她缓步步上玉阶,正要走向他时,他竟也快步走下,郑而重之地在天地间,执起她手。


    他要和她分享权力的顶峰。


    权势是最好的哑药,分明都看见了他们与矩不合的交叠背影,却无人敢于置喙。


    萧晔任她反握住他的的手。


    昭宁笑着唤他:“皇兄。”


    ——


    启朝上下十七位帝皇,最为后世称道的,便是其中的第八位、昭文帝萧晔。


    然而,这位完成了大一统的皇帝,终其一生,却都未置后宫、未诞子嗣。在他崩逝之后,继位的是由他和昭宁长公主一起教养过继的宗室子。


    ——他在位时,唯一值得揣摩的私交,便是他与他亲立的义妹,昭宁长公主。


    昭宁长公主的身世疑点颇多,然而在千百年之后,这点轶闻同她的实绩相比,实在不足一提。


    她以女子之身,亲入南戎,以神女之名教化百姓,号召民心归依。南戎归顺,再未起烽烟。


    后世提起昭文帝,她的名号亦会被提起。


    谁规定史册天光之外,只有帝后的名字可以并肩而行?


    册封长公主,迎她归朝的那场大典上,萧晔却难得地卸下了上位者期年的威压,笑意温润,偏过头去看她。


    她像是找到了乐此不疲的游戏,一声声地唤他:“皇兄。”


    微风吹过,冠冕上的旒珠扑簌簌地轻晃,萧晔把住了她的手腕,回赠一句:“昭宁。”


    他们一起赋予了这个封号不一样的意味。


    昭宁垂眸浅笑。


    不是因为无上荣宠,也不是因为身后之名。


    她只是很开心……


    此生,他们的爱也好恨也罢,总算可以纠缠到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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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纯甜会放在番外,啾咪~


    第54章


    萧晔一度以为昭宁有点笨。


    静心斋里女夫子讲授的经传古籍、女则女戒, 她都学得慢吞吞。都知道她开蒙晚,所以也没人觉着她的笨有什么不合理的地方。


    直到这些时日,萧晔才发觉自己低估她了。


    昭宁咬着笔头, 自顾自地捋着发髻上垂下的丝绦玩儿, 笔走龙蛇, 三下五除二就把今日新学的南戎文字写得一字不差。


    ——打着神女转世的说法, 结果连字儿都看不懂, 话也不会说, 那显然是不行的。


    萧晔接过她草草写就的这页纸, 从中连一丝错漏也未寻到, 他勾起唇角, 道:“拙藏得够久。”


    昭宁打了个呵欠,扭过身去不看他, 整个人斜倚在圈椅的扶手边上,“算不上藏拙, 只是懒得学没用的东西。叫我抄经习女戒,当然敬谢不敏。”


    眼下这些于她自己安身立命有关的东西, 自然不必谁催促, 学起来也轻巧得很。


    昭宁话音一转, 扭过脸来白了萧晔一眼,拿手指点着他的肩, 问他:“那你呢?你又从何时起把这南戎话学得滚瓜烂熟?觊觎人家多久了?”


    自那日浩浩荡荡的天子认妹的仪礼后, 昭宁卸下繁复的钗环发髻,满妆奁的珠钗步摇都没再碰过,脸上一贯的点绿妆红也没再涂抹,像换了个人似的。


    她的心境,萧晔其实能够理解。


    姝丽的面孔原是她的武器和筹码, 自然要好生妆点,不为别的,哪怕是为她自己增加一点底气。


    今时不同往日,自然是不同的。


    不过……


    淡极始知花更艳,与眼下她清丽的眉眼相比,从前的浓妆实在是压住了她的好颜色。


    萧晔好容易挪开些眼来,他低声道:“你想问的,不是这句。”


    昭宁懒懒散散的,坐直了都不乐意,“是呀,只是有点担心,你的算计又是早把我当棋子谋划在内了。”


    萧晔坐在桌案对面,拿了朱笔,像真正的夫子那般去勾她习的大字——他实在看不惯她那有辱斯文的一笔烂字,想着无论如何要掰过来。


    见他不答,昭宁伸直了腿,在桌下拿脚尖去踢他。


    “小没良心的,明天该给你点一盏莲子猪心汤补一补,”萧晔连眼帘都没抬,“这一横写得不对,重写。”


    他的声音有些咬牙切齿的意味,“如今还有什么不合意的,嗯?紫宸殿也搬出来了,公主府也另辟了,我要来看你,都得漏夜前来,以免扰了你白天的清净?”


    昭宁接住他丢过来的书卷,笑嘻嘻的,踢他的脚腕被制住了也不躲,软底的寝鞋都蹬掉了,索性把腿搁到他腿上。


    她说:“没良心的话,早将你踢出去了,哪还会夜夜留你?”


    萧晔不为所动,他非常冷静地道:“不想写大字,这种手段是没有用的。”


    小心思被看破了,昭宁撇撇嘴,道:“真没趣。”


    但她毫不气馁,隔着桌案朝某个方向展开了攻势。


    萧晔的眉心一突一突地跳,“或许明日该多读一本闺训。”


    “你可别把礼义廉耻教给我,等哪日我真的发自肺腑把你当兄长了,你可要后悔的。”


    昭宁真诚地说,并不把这话当成一种恐吓。萧晔听了,眉目依旧,他单手按住她作乱的一双足踝,轻笑道:“你遂意就好。”


    恰如昭宁分不清自己的情愫到底是如何模糊了感情的边界,他也很清楚,他是一个多么极端的人。


    爱之欲其生,恶之欲其死。然不管他是如何在两个念头之间摇摆,他想要的终究不会是一具空空的躯壳。


    相比岁前她双目空空了无挂念的模样,其余的结局,他都不是不能接受。


    萧晔愈演愈烈的纵容实在是叫昭宁摸不着头脑,就像一拳打在棉花上,不过好在她从来不是刨根问底的性子,反倒借着这股劲开始耍赖,“夜已经深了,点灯熬油伤身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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