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右就是不想习字。


    萧晔拾起昭宁的寝鞋,为她着好后,轻轻拍了拍她的脚背,“差不多行了,明日再说。”


    昭宁立时收回了腿,还没来得及欢快地跑掉,隔开她和萧晔的桌案就被他一脚踹开了。


    啪嗒——笔墨纸砚滚在羊皮的地毯上,狼藉一片。


    萧晔跨过扫地的斯文,静悄悄地从后拦腰抱住了她。


    昭宁啊呀一声,人已经被他卷到了怀里。


    厚重的帐帏层层落下,黏哒哒的暗色里人影交叠,欢梦在触摸与舔舐中越酿越深,像入口柔和却后劲十足的烈酒。


    她很喜欢触摸他肩下狰狞的伤疤,就像触摸一些如山铁证。


    夜深人静,细微的响动亦被放大。


    萧晔掰开昭宁蜷得紧紧的手掌,与她十指相扣。


    她眼睫沉沉,看起来不太清醒。


    萧晔晓得她是在装憨,不轻不重地捏了捏她的耳朵尖。


    他的声音低沉,恍然间,没来由的有些怅然若失,“礼义廉耻……没什么好教,也没什么好学。”


    “但是,我想叫你知道,世上很多东西,并不需要你拿什么来交换。至少在我这里,并不需要。”


    “我会做这些,也仅仅是因为我想做,”他的声音拂过她的耳际,“昭宁,如果说我有什么想要的,那便是你可以尝试着去理解这一种情感。”


    昭宁没说话,只是把扣他的手指扣得更紧了些。


    好吧,勉强也算是一种回答。


    萧晔未置可否,他没松手,就这么和她平齐着躺下。


    不太默契的心跳声若有似无,他们都知道彼此没有睡着,却都没再开口来打破这久违的黏滞氛围。


    末了,还是萧晔忽然道:“不急,至少过了今年元宵再说。”


    他话音一顿,补充道:“看花灯,有灯市。”


    昭宁知道他在说什么。


    这场大戏快唱到半途,按之前的安排,她是时候动身去南戎了。


    很奇怪的是,她心里一点将要分别的、空落落的感受都没有。


    是她没有心吗?


    她仿佛只看得见眼前他提到的一盏盏花灯,在繁华的街市上,一点点点亮她空寂的眼眸。


    昭宁挠了挠萧晔的掌心,道:“好。”


    她猜得到,他近来一直想为她弥补一些遗憾,一些……不可得。


    从前她从未走出宫去过,自然没有见过花街灯如昼,宫里的热闹自然也与她无关。在后来那两年,种种原因耽误下来,她这个在京城过活了十几年的人,竟是从未看过元宵的灯节的。


    牵系着的感情终究是成为了最牢不可破的枷锁。


    昭宁想,这种感觉,很奇妙。


    不过,至少她并不讨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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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还有1-2章结束,抱歉番外更新不定时,可以等我整个标了完结再看qwq(也许还会掉落一些奇怪的番外在最后一章作话里)(是什么奇怪的番外还没想好)


    第55章


    新帝登基这两载, 称不上有什么翻天覆地的改变,然而京城这一亩三分地到底是摆脱了先帝时死气沉沉的压抑氛围,今年的上元, 终于有了节日的气息。


    一年到头没有宵禁的日子数着指头也就这么两日, 上到七十老妪, 下至被抱在怀里的婴孩, 能走动的几乎都出来了。街市上人影如织, 好不热闹。


    人群中, 一对除却看起来俊俏些、模样好些, 便与这街市上再无甚区别的密侣携手而行。


    灯影憧憧, 他们交叠的影子斑驳得像一场光怪陆离的皮影戏。


    身形颀长, 有如温润好玉的男子开口道:“……小树……你当时想的是什么?”


    他身畔的女子嘟哝着回答:“因为我不想当人,当人好累。我那时只想变成一棵树, 只要安安静静地活着就好了。”


    她的答案似乎把男子噎住了。


    他顿住脚,在一旁的摊子上给她拣了两支粗陋的鲜艳珠花。


    接到银锭子的小贩露出了看冤大头的真心笑容:“兔子灯、团圆扇, 二位可还要点什么?”


    “挣这么多还不满足,走啦。”昭宁接过珠花, 反手往身边的俊俏郎君头上一插, 翻着白眼挽他走了。


    萧晔失笑, 他目光远阔,落在积雪未消的杉柏上头。


    艳丽的珠花也没影响这人身形清隽如风, 昭宁抬手, 摸摸他的发冠,嘀咕:“下次插个草标,看你还有没有这气度。”


    萧晔已然习惯了她越发乖张的脾气,他展臂将昭宁拢入怀中,谁都没有再说话, 就这么安静地走在人声鼎沸里。


    今夜的灯可真好看啊。


    越是在乌七八糟的泥泞里摸爬滚打过,越是向往这一瞬难得的宁静。


    夜渐深,人潮却不见稀薄,值守京中的禁卫军在街上一遍遍地巡逻,马蹄踏响青石板,阵阵闷响中,萧晔裹着昭宁也上了马。


    他的声音和马蹄声混在一起:“走,带你去一个地方。”


    昭宁把他信手买的珠花塞到怀里。她没有问是要去哪里,左右他不会把自己卖掉。


    蹭在萧晔的披风里,昭宁抓紧了他的衣领,在他的气息里深深吸了一口气。


    往前十几年,她像个亡命之徒,从来说不清楚自己想要什么。


    她只知道自己不想要什么。


    她不想活得像个蝼蚁,她不想自己的命运尽在旁人的指掌间翻覆。


    望不见明日如何的日子里,她当然对明日无甚渴求。


    可现在,时间停住了,手中能真真切切把握住什么东西的感觉叫昭宁前所未有地安定了下来。


    她突然很敢去想一想明天。


    “萧晔。”


    听到昭宁唤他,萧晔把下巴轻轻搁在她的发顶上,“怎么了?”


    她没再出声,萧晔也没追问,只是稍稍低下头,吻了吻她的额发。


    “到了。”他说着,卷着昭宁一道翻身下马。


    心下的微妙感触犹在,昭宁攥着萧晔的手站定,看清眼下是在哪里后,有些讶异地抬眼去看他。


    还是京郊那处野山。


    萧晔的手心温热,透过紧贴的肌肤,向昭宁传递着安稳的力量。


    他说:“昭宁,我们种一株小树吧。”


    “种一棵……待你归程,便会枝繁叶茂的树。”


    ——


    启行的前一夜,昭宁枕着萧晔的胳膊,大大方方地对他说:“其实,你现在后悔还来得及。”


    萧晔闲闲拈了一缕她的发丝在指间绕着玩儿,“后悔什么?”


    昭宁侧过身,脸抵在他肩上掰着指头一条条细数。


    “费尽心思,其实也不过是为了成全我,与你又有什么好处?”


    “没办法像其他皇帝一样后宫成群,你也不会有子嗣传世,不会觉得,这些年的谋算都是为旁人做了嫁衣吗?”


    闻言,萧晔低低笑了起来,一时不察,把昭宁那缕头发绕起了结,被她发现,是以狠狠吃了她一记眼刀。


    他死不悔改,又去捉她头发,再度被昭宁报以粉拳。


    笑闹间,萧晔开口:“千百年后,谁人又不是一抔黄土?昭宁,我不信你不懂我,做明君也好昏君也罢,我从来不是为了那些虚无缥缈的后嗣传承。”


    她终归还是那个她,总要假借旁的名目才说得出真心话。


    “话虽如此……”昭宁白他一眼,又问:“你难道不觉遗憾吗?”


    “有何遗憾?”


    昭宁抬起搭在他腿上的膝窝往上蹭,她的话音放得很慢,“譬如说……百年后,或许后人会猜疑,会不会是这位皇帝身有隐疾……”


    果然,她乖巧过一刻钟就都是憋着坏。萧晔狠狠心推开了她骨肉匀停的腿,“明日要起早。”


    昭宁才不管这些,扭股糖似的往他身上继续蹭。


    她的眼睛闪着狡黠的光,料想到了自己根本不会被真的推开,“再见面……可不知是几时了哦?”


    做柳下惠的难度实在是高,萧晔抬手,按住自己跳动的眉心,不说话,只制住了她解他的寝衣的手。


    “难不成不是谣传?你不会真的……”


    萧晔终于忍无可忍,反手捂住昭宁的嘴,把她按回了她自己的引枕上。


    “睡觉。”


    昭宁会听就见鬼了,她反握住萧晔的手腕,一张嘴就矜持扫地,“觉有的是机会睡,可睡你的机会就不多了。”


    她眉眼缱绻,嘴里却在胡言乱语,“你可比我大六岁!男人本就比女子老得快些,你可得好好注意保养,别等我回来了,你已经唔……”


    昭宁没再说下去。


    忍无可忍的萧某人终于翻身而覆,堵住了她肆无忌惮的唇。


    似乎是要她知道他到底行不行,这个吻从最开始便是极猛烈的,直到昭宁气喘吁吁,萧晔也没有一点松开她的意思。


    热意在芙蓉帐中升腾旋转,连带着昭宁的意识也昏昏沉沉的,她掐着萧晔的后颈,好不容易挣出一点余裕来,便听得这个人伏在她的耳边,低声说道:“本不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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