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医多年,他见多了各色创面,有人行刺怎么可能造成这样的情形?


    ——伤处不算深,但是显然用过两回力,会被派来行刺皇帝的都是个中老手,不可能如此青涩,而皇上他自幼习武,怎么可能在他眼前给他一刀,还能有机会发力第二回?


    而且……心口上,那些曲折离奇的血痕,好似扭曲着拼凑成了一个字……


    刘院判别开眼去,正撞见昭宁浅笑着看他。


    她一面看他,一面和榻上的萧晔道:“这回编个什么借口?”


    虚弱的九五至尊回:“不编了。”


    萧晔偏头,对刘院判道:“刘大人想必知道轻重。”


    刘院判额上冷汗簌簌,他忙收回所有目光,把各种匪夷所思的猜想压下,诚惶诚恐道:“微臣一心牵挂陛下圣体,无暇顾虑其他。”


    都是人精,也不必你瞒我瞒,萧晔颔首,没再多言。


    刘院判孤身前来,连小药童都没带,又是处理创面又是配药煎药,忙得不可开交。


    昭宁就坐在一旁静悄悄看着,直到伤口只隐隐有血往外洇,她才终于开口:“这里我来吧。”


    刘院判告了声饶,颠颠地去殿外煎药去了。


    殿外,他又撞上了李胜荃,两人交换了一个互相怜悯的眼神,看到彼此的疲惫,心底有了些好笑的安慰。


    殿内只余昭宁和萧晔两人,没了外人在场,昭宁身上那股拿乔作派的劲又没了,潦草地给他上着药。


    今日发生了太多太多的事情,身体的疲累还是其次,心上的冲击却更要命,昭宁的面色不算好,萧晔见状,拿冰凉的指尖碰了碰她的脸。


    “被剜了一刀的倒像是你了?”萧晔笑她。


    昭宁低着脑袋,没说话。


    松松挽就的发髻微微颤动着,透露出主人的心绪。


    萧晔直觉不对,他去捉她下巴,想抬起她的头来去瞧她的表情。


    却摸了一手眼泪。


    这还是萧晔第一次见她哭成这样。


    她不是没掉过眼泪,只是从前的眼泪,要么做戏的成分更多,要么是仰着脖子哭,就没哭得这么安静过。


    泪水顺着脸颊滑落,很快就洇湿了她膝上精致的裙摆。


    “昭宁?”他唤她。


    昭宁抬起脸,泪痕在她的脸上斑驳纵横,并不难看。


    “如果你真的是我的兄长就好了,”她很难得用这样平和的语气开口说话,“或许我也不会变成现如今的模样。”


    她说着蹩脚的比方,“就像是新死的水鬼,刚死就有人超度的话,早点投胎,也不会为祸一方。”


    萧晔被她的奇妙比喻打了个措手不及,他愣了一下,无奈笑道:“超度人的本事,我从来不会有。能做的,无非就是和你一起,为虎作伥罢。”


    萧晔没再多言,只摸了摸昭宁的发顶,把她不整齐的发丝摸得更乱了些。


    他们都不是好人,解释过往种种没有必要,更不必说些“我当日若对你好些会不会有不同经历”这种假话。


    若他会这样做,那他便是她不屑为伍的正人君子,若她学会以德报德心胸宽广,更不会与他主动纠缠。


    好在……年少时的不可得兜兜转转打了个圈,终是以一种奇妙的方式绕了回来。


    萧晔抬起被伤口制掣着的手,有些困难地替昭宁拭去了眼尾的泪痕。


    他说:“睡下吧。”


    昭宁忽然握住了他的手腕,又忽然放开,她确实累极了,蹬掉软鞋,越过萧晔的腿往里侧翻。


    她安详地躺在他身侧,平静到仿佛她是受伤的那个,而萧晔正坐在一旁照顾她。


    他的手轻轻按在她的额角,感受到并无异样的潮热,便收了回来。


    隔着轻薄的帏帐,烛光也朦胧不少,昭宁的轮廓在它的照映下柔和许多,她突然问道:“讲今生没有意思,不如说来生吧。”


    萧晔问她:“来生,你想如何?”


    昭宁的话里不无憧憬,“其他的先不想了,总之,下辈子,你一定要先投胎做个好哥哥。”


    她大抵是依赖他的,萧晔想。


    他不动声色地扣住了她的十指,附和道:“好。下一次,我一定会的。”


    昭宁的话,其实算不上好听,毕竟直到此时,她也未曾吐露过哪怕一个与男女情愫有关的字句。


    但是萧晔却很受用。


    他很清楚,受限于她的经历,在她心中,感情的界限本就是模糊的。她分不清什么是亲情什么是恨与爱,也不会懂自己对他到最后到底是一份怎样的感情。


    是错了位的亲情,亦或是向往、妒忌、还是其他。


    不过,这样的感情,便已经是她心底最珍贵的宝物。


    鸦羽似的眼睫毛轻轻合上,帐内安静极了,夜阑将尽,萧晔俯首,落下一个轻飘飘的吻。


    他在想,下辈子可千万别是兄妹了。


    不是每一次都有机会没有血缘相隔。


    否则伦理纲常在上,他怕他真的会疯掉。


    ——


    皇帝遇刺的变故很有限的在宫禁内流传了一会儿。


    好巧不巧,拓跋译也就知道了。


    他琢磨了一会儿这个事情的味道,觉得不对劲。


    使团里没多人没少人,加之都是他的心腹,怎么可能出现这种情况。


    消息还正好巧合地传到了他这里。


    拓跋译脑子转得还算快,他直觉这是一场阴谋算计前的开胃小菜,干脆洗干净脖子,在使团离京日将近的时刻,亲去求见萧晔了。


    萧晔正襟危坐于高堂之上,他开门见山地对拓跋译道:“使团并无人刺杀。”


    拓跋译便问:“可是因为那一日,小王的妻子做错了什么事情?”


    萧晔勾唇一笑,“错,也不错。你自己看看罢。”


    说着,一旁的内侍恭敬地将皇帝刚写下的手书,呈给拓跋译。


    萧晔道:“南戎动荡,时局不稳,然这样的蹉跎时常出现,国家在神权于不定的王权间流转,如何得兴旺?”


    拓跋译知道萧晔说的是恳切的实话。


    “这是几章计划,”萧晔的神情堪比静待兔子撞树的游刃有余的农夫,他继续道:“这次假作的刺杀,可以按到你的政党头上去,随后,启朝便可体面的出兵,替你解决一些……个人问题。”


    拓跋译皱眉:“若这一切需要整个国度丧失权力,为臣属附庸,那恕小王难以……”


    萧晔打断了他,“短视者才只看一时得失。缠绵于战火逆水行舟,终有一日,想要完整保全亦不可得。”


    南戎地域虽比不上中原广袤,在附近一众小国属国中却也算得上是鹤立鸡群的大国了。


    然而他们常年陷于战乱,不是和启朝打就是和别的接壤邻国打,再加上南戎多山多林,瘴气、沼泽极多,这种情形,其实最需要稳定的发展和良好的农技,只可惜一直没有得到发展的机会。


    彼竭我盈,再这么打下去,南戎只怕会被周边吞个四分五裂。


    南戎的兵强马壮一向建立在穷兵黩武和神权洗脑的基础上,这些博弈和形势,拓跋译再清楚不过。


    瞧出了拓跋译的迟疑,萧晔决定再添一记猛火。


    “踏平南戎……抑不是不可为,”萧晔道:“只是攻克容易、教化守成难,并不是所有人都有朕这种耐心,徐徐图之。”


    再说便多了,萧晔游刃有余地收声,着人请拓跋译出去。


    出京前,拓跋译递上了投诚的信笺,忐忑之余,没等到萧晔的下文。


    却等来了另一个不速之客。


    ——那个命很大,到现在还活得好好的昭宁公主。


    见她独自出现在他眼前,拓跋译本能地大退几步。


    这就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


    昭宁觉得好玩,往前又走了两步。


    拓跋译环顾四周,见四下还正巧无人,一时间脸都快绷紫了。


    昭宁缓缓开口,声音清越:“密谈,当然无人在旁。”


    拓跋译一脸的三贞九烈,“你……你要做什么?”


    经历了太多的变故之后,他早没了当初在还是王世子时的倨傲与肆意。


    昭宁的心情比从前的每时每刻都要平顺太多,是以,她也没了嘲笑别人的劲,只是道:“萧晔让我知会你一些事情。”


    “不管用什么手段,你要让我成为名正言顺的新神女,接管神殿。”


    拓跋译眼神中的错愕只在一瞬,电光火石间,他便反应了过来,“你是说,他要你在南戎策应,以神女之名。”


    昭宁不答,她只道:“看我那生父的表现,我大概是与我的母亲长得很相像吧?冠上些神鬼转世一说,不会太难。”


    这件事情拓跋译想得明白,可是旁的事情就未必了,他瞠目结舌道:“可是他……”


    如果他没记错的话,上一回大动干戈,只为捉人的……


    刹那间,拓跋译收回了不合时宜的疑惑,道:“我会安排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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