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宁收了手,伏在他胸口听了好一阵心跳声。


    她咕哝道:“写一个‘兄’字,可好?”


    年少时的不可得,终还是困住了她一生。


    贪婪的指尖抚过他的颈肩,萧晔仿若不觉,他坐起身,捧起她的脸,啄吻她微肿的唇边。


    轻柔的吻漫过心尖,寒光铄铄的刃尖划破腠里,血珠颗颗迸裂,顺着他们交叠的十指向上蜿蜒。


    毫无美感的血肉交错纵横,萧晔垂眸,眼底猩红一片。


    他没有放开昭宁战栗发麻的手,反倒将它攥得更紧了些。


    萧晔轻声道:“如此,我便永远是你一个人的兄长了。”


    第53章


    血色的弧光跃动在昭宁忽闪的长睫, 她紧抿下唇,任萧晔骨节分明的长指搭在她的手背。


    他的掌心发寒,手指尖却是温热的。


    是血液的温度。


    不知为何, 他们都没有停手, 就像是达成了某种默契。


    黏腻的感触萦绕在指掌间, 昭宁呼吸微顿, 任萧晔攥住她, 教她扶正刃尖, 毫不迟疑地再次抵住他的心口。


    他的声音盘桓在她耳际:“下刀的时候, 要稳一些。”


    今夜, 萧晔给了昭宁两个选择。


    要么从此天地宽广, 一别两宽,他会重新用规矩和亲缘筑起青砖墙, 再不逾矩;要么,她就只能认命, 和他长长久久地纠缠下去。


    他分明知道她的所有情绪,知道她没那么冷也没那么热, 没那么容易舍下与他有关的爱恨, 却还是要她来做这个选择。


    她自己做的选择, 按理说无论如何都该毫无怨尤。


    可她偏不要在他给的选择里选。


    她要唤那一声皇兄,却也要与他行这世上最荒唐的事情——在萧氏的列祖列宗眼面前。


    她要掌握的自由, 也要他。


    感受到萧晔在迫使她拿着匕首刺向他, 昭宁也没有一点要退的意思。


    这回,不必借力,短匕已然没入胸肋,金属与贲张的肌肉摩擦。


    声音细微,但足够刺穿她的耳膜。


    昭宁缓缓抬眼, 神情微怔的瞬间,萧晔握着她的手,将匕首狠力再刺入半分。


    也没谁是纸扎的泥糊的,当然会痛,可偏偏他的面上沉静,仿佛早已将五感剥落,只留下视觉,定定地欣赏着她的表情她的一切。


    萧晔牵动唇角,慢条斯理地笑了,颧骨边的墨痕不知何时染上了血迹,冶丽异常,“什么都想要,昭宁,你也太贪心了。”


    昭宁低头,战栗的痛感似乎已经顺着他与她交叠着的十指爬升到她的天灵盖。


    恍然间,她终于懂了萧晔想做什么。


    与其说这是赎罪,倒不如说这是臣服前的礼仪。


    他将她想要的的掌控权,虔诚地奉于她的掌心。


    此时此刻,他的生死就这么草率地牵系在她的一念之差。


    只要她手中的锋刃往下再移一寸,管他什么天潢贵胄、身前显赫,照样会死得无声无息。


    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攀升的痛感忽然就变成了酥麻的快意,从指尖到发梢,从肉-体到魂灵。


    昭宁小口小口地抽着气,指尖用力到发白,才堪堪对抗过这股强烈的战栗。


    萧晔的话音犹在她耳边,“看到哥哥的血,就这么开心?”


    昭宁没有回答,缓缓退出刀锋,她面带讥笑,却怎么也掩不住眼底欢快的神色,“你就这么舍不得我?”


    “又能怎么是好呢?”萧晔真情实感地叹出口气,他唇色青白、更显凌厉:“总归对你心软,不是一回两回了。”


    “早想着要打断你的腿,把你长长久久地锁住才好,到头来要对你凶一点,不燃暖情香都下不了狠手。”


    昭宁神色不变,就像听不见他若有似无的剖白似的,她只弯着眉眼,满是恶意地调笑:“皇兄,你若就这么死了,葬入帝陵……百年后,若有<a href=Tags_Nan/DaoMu.html target=_blank >盗墓</a>贼撬开你的陵寝……”


    她的指尖停留在那个斑驳陆离的字迹上,“谁敢毁伤皇帝的身体?还刺了字。他们掘了你的坟冢,恐怕还以为自己是挖错了,一不小心把哪里被施了黥刑的罪人奴婢挖出来了呢。


    萧晔自刺痛与麻木中抬起头来,他指腹上的鲜血犹有温度,轻快地抚上昭宁的侧脸,道:“如此低贱,那你喜欢了吗?”


    指尖盘桓过她翘起的唇角,他的声音喑哑:“……我们的坟冢,得挖得深一些、再深一些,免得百年后,有人……将我们的尸骨拆散开。”


    “我们的尸骨?”昭宁讶异地问他。


    萧晔似笑非笑地看着她,舔了舔后槽牙,咬牙切齿道:“心都已经给出去了,可容不得你不要了。”


    像是卸掉了一个沉重的包袱,又像是捧起了一捧炽热的雪,昭宁眉梢一激灵,露出萧晔从未见过的真切笑意。


    “当然要的,”她轻许下死同穴的誓言,亲了亲他的唇边,又伸出舌尖去舔那一点血渍,“我还要尝尝看,它到底酸不酸。”


    情投意合,却又各怀鬼胎。


    他给了她最想要的选择,却从她的的迟疑中试探到了她的真心几何;她察觉到他的步步退让,一点点得寸进尺,要掌握这段感情里真正的自由。


    像他们这样的人,想要试探出那点真心,总是要以淋漓的鲜血作为代价。


    尽管此时萧晔什么承诺也没有再许下,昭宁却能够笃定,他一定会做到的。


    ——


    中和殿中的景象,吓得李胜荃两股战战,早过了知天命之年的老宦官差点一口气没喘上来,直接把小命就这么交代在这儿了。


    偏偏眼下的情景根本不是他敢置喙的。


    ——鲜血遍地,到处都是碎裂的衣摆,平日被潜心打理收藏的皇室玉牒,也有不少跌落了下来,字迹被血染污。


    这还不是最要命的。


    最要命的是,他的主子、王朝的皇帝就倒在血泊里,已然阖眸,人事不省地靠在那祸水的膝上。


    这祸水还笑嘻嘻地朝他招手道:“李公公,快来呀,再晚些说不定就要国丧了。”


    “国丧事宜太繁琐了,有的人还是活着比较好。你说对不对?”


    李胜荃腿都在打抖,气得连连翻着白眼,好悬没直接晕厥过去。


    好在萧晔虽然面色因为失血而苍白,却并没有失去意识——他受过的明枪暗箭不少,今日之伤位置虽险,论程度却远不及从前那些致命伤。


    失血倒叫他的神情更加冷峻,袖摆下,他捏了捏昭宁的掌心,沉声道:“南戎使团中,混进了包藏祸心的贼人,皇城遇刺,不宜声张。召刘院判来。”


    昭宁又笑了,“有人要背黑锅了。”


    到底不是铁打的人,萧晔闭上眼,声音有些乏力,“他想必很乐意背这个黑锅,换他那王妃不被迁怒。”


    算计昭宁以外的人心,他总是游刃有余的。


    李胜荃再傻,也看得出眼下的场景和遇刺没什么关系。


    久在权力漩涡的八哥都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更别说李胜荃这种人精了。


    他也是倒霉,摊上这档子事。殿内一片狼藉,纵然是有遇刺做遮掩,现下的情况却也还是要先处理。


    此等阴密之事,李胜荃不敢托大传底下人来侍候,他只好先和昭宁一起带萧晔去内殿,再回头,独自清理这铺天盖地的血迹。


    刘院判今夜并不在宫中值守,是在大夜里被人从被窝里掀出来,喝了一肚子冷风送到宫里头的。


    刘院判一头雾水,草草束起的头发赶路时散了不老少,他眼下乌青,对上撅着屁股擦大殿的李胜荃的幽怨眼神,一时竟不知谁更惨些。


    李胜荃压低了声音,欲言又止:“陛下遇刺。你……少言慎言。”


    刘院判神色一凛,拱了拱手,道:“多谢提点。”


    宫里能劳动他漏夜如此出动的,必然是大事。


    李胜荃见他没明白意思,也没多嘴,引路带他进去了。


    内殿之中,烛火还没来得及全数挑亮,萧晔换上了干净的里衣,狼藉的痕迹早已整饬干净。


    他神色如常,只是眉眼间血色淡漠,如果不是殿内的血腥气实在太重,其实很难看出他是受伤的那一位。


    刘院判刚一抬头,便见床沿边上还坐着一人,正是昭宁公主。


    他们打过照面,在她病时。


    眼下这对假兄妹不知为何看起来亲密的不像话,分明这位昭宁公主也只是在一旁的银盆中静静濯洗着巾帕,无甚特别的接触,可是这紧凑的氛围里,旁人却连插脚都插不进去,


    刘院判低着头,眼观鼻鼻观心,打定主意做聋子哑巴。


    他走到萧晔跟前,放下药箱要提他看伤把脉。


    对敌人以外的人,萧晔一贯的温文,他解开里衣,袒露伤处,还不忘对刘院判道了声“有劳”。


    看到狰狞伤处的一瞬间,刘院判瞳孔震颤,他咬住发颤的下唇,才堪堪掩住愕然的神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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