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甚少直呼他的姓名,萧晔抬眸。
“你知道吗,在我的眼里……”昭宁的肩膀还在本能地颤抖,然而她却直直迎向了萧晔的目光,不闪不避。
“和那些人——和萧明、萧眴和是一样的人。”
“你最讨厌你的父皇,可你现在和他,又有什么两样?”
如果萧晔不曾感受过父母亲情,身在无情帝王家的他,是不会对这种君臣关系下的父子亲情抱有任何幻想的。
偏偏他曾经真的拥有过,又是真的失去过。
昭宁太懂该如何刺中萧晔了。
他的神情果然有一瞬扭曲。
可惜,萧晔很快便归于了平静。他只是道:“昭宁,你若以为这样就可以刺痛我,让我舍下你抑或是干脆杀了你,那就太天真了。”
“从你主动招惹我开始,要么你陪我一起下地狱,要么,也只能等我腻烦了你,把你抛下。”
昭宁心底升起一股浓重的疲倦,不止是身体上的疲倦,她忽然心下也是前所未有的乏累。
恐怕在等到他腻烦她终于放手的那一天前,她就已经彻底疯掉了。
昭宁闭上眼,道:“只怪昭宁不识轻重,招惹了皇兄。”
裹身的狐皮褪下,流畅的肩颈在夜明珠的照亮下散发着莹莹的光。
萧晔眉心一跳。
要剥夺她外在尊严的是他,忍无可忍要替她重新披上狐皮的也是他。
萧晔咬牙切齿道:“昭宁,你以为这样就算是赎罪吗?”
赎罪?昭宁有些茫然地睁眼。
才不是。
她有什么罪要赎?
就许他们天潢贵胄玩弄人心,像逗猫逗狗一样的逗她,不许她反加利用?
她只是累了。
怎样都随他吧。
她像是台上的戏伶,唱着无关己身的悲欢离合。
与他相逢的种种都像是粉墨饰出的一场戏,昭宁身在局中却冷眼戏外,怎么都读不懂萧晔眼下的情绪是为何。
管他呢,昭宁想。
她温驯地回应着他的怀抱,轻轻地把侧脸抵在他的肩头,又轻轻地说:“都随你好了,皇兄。”
“皇兄,昭宁只有你了。”
萧晔以为她只是在说破罐子破摔的气话。
没想到这回,善于骗人的小骗子真的践行了自己的话。
无论是萧晔把她的金链换作了限制她步伐的脚镣,还是又将这金链重新裁制成项链,束于她的颈项上,她都没有任何倔强反抗的意思。
她的指尖抚过这条堪称耻辱的项链,歪着头笑问萧晔:“好不好看?”
萧晔终于发现,事态渐渐滑向了一个无法挽回的局面。
——
雀鸟无法飞向清澈的蓝天,在不同的笼中辗转就是最奢侈的自由。
紫宸殿的宫人早得了令退下了,偌大的宫殿内落针可闻。
庄严肃穆的殿堂,萧晔抱着昭宁,堂而皇之地坐在龙椅上。
她背对着萧晔,看不见他的表情,只能感受到他炽热的呼吸从她身侧擦过。
连批阅奏折、处理政务的时候都松不下手,这实在像是一个昏君的表现。
“瞧瞧,他们都骂朕些什么。”萧晔似笑非笑,把言官的忠义直言摊开来摆在昭宁眼前。
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况且萧晔此番带昭宁回京,并没有避讳任何人的意思。
无论是她的身份,抑或是他的态度。
田太后知道此事后,气得堵在紫宸殿门口骂了三日有余,从萧晔一直骂到他那躺在皇陵死得不太安祥的父皇。
只可惜萧晔是吃了秤砣铁了心,三日后,只送了田太后一句话——既然色令智昏的名声都已经担了,不若坐得更实些。
昭宁不知道朝野内外发生的这些。
萧晔没有让她知晓。
她保持着垂眸的姿势,顺着萧晔的动作,略略扫了一眼言官的慷慨之言。
确实都是骂人的话。这些读书人骂起人来丝毫不逊于市井泼妇,甚至于更胜一筹。
他们好像巴不得触怒皇帝。
要是皇帝斩了他们的脑袋,那更是好事一桩,可以让他们青史留名,百年后也有人夸他们是忠勇之士。
昭宁不能理解这些人为什么会这样。
世上竟有这种找死的人?
不像她,只要能活下去,她面子里子都可以不要。
也不知易地而处的话,他们会不会在被皇帝轻薄的第一日就咬舌自尽啊?
想到萧晔抱着白胡子一大把的言官的模样……昭宁终于憋出了一个古怪弧度的笑。
这么久以来,到现在已然入冬了,萧晔还是第一次感受到她有些真切的表情。
他几乎下意识就投去了目光,可惜昭宁那点微末的鲜活,却一闪即逝,没给他任何捕捉到的机会。
她再度陷入了一种无趣的死气沉沉。
从前萧晔最恨她的倔强不肯低头,仿佛委身于他都比委身于任何人都难以接受,可现在,萧晔发现他错得彻底。
真正的可怕,是一种死水无波。
当寂夜来临,哪怕与他肌肤相贴,她也总是盯着憧憧的烛火发着呆,像是在怀念什么。
萧晔不想去思考昭宁怀念的是什么。
她的过去有何值得怀念?
他不甘心承认自己连她的情绪都无法再挑起了,变着花样地折腾她。
譬如现在。
昭宁被他推倒在紫宸殿的书案上,背后就是言官上奏的奏疏。
砚台在激烈地动作下被打翻了,染污了她的裙摆和脚背,而这片天地的主人依旧不依不饶,甚至颇有兴趣地拿起了本该盖在最庄重场合的玉玺,朝她的腿侧探去。
朱砂的红印染在最洁白无暇的地方,散发出诡异的庄重。
昭宁没有制止萧晔越发荒唐的举动,只是看着他,吃吃地笑。
那种在她面前无所遁形的感觉再度盘桓在萧晔的心间。
他的嫉妒,他的愤恨,还有那些自欺欺人的举动,全数被她读懂了。
分明是她逃跑未遂、始乱终弃,分明是她落入了他的股掌之中。
可那又如何呢,她依旧冷静地看着他发疯。
萧晔用了蛮力,终于让她的脸上流露出了不一样的颜色。可惜这一切无异于饮鸩止渴,待到潮涌褪去,依然只能留下满地狼藉的沙砾。
他的掌心停留在昭宁剧烈起伏的胸膛,轻轻为她顺着气,复又温和地抱她去擦洗。
她的小臂无力地搭在他的肩上,亲昵又疏远。
昭宁双眸轻阖,看他端来一碗汤药。
身子一日好过一日,昭宁再迟钝,也猜到了这并不是一碗避子汤。
再温和的避子汤也是伤身的,累月地喝下来,怎么可能反教她原本每回都痛的小日子都不痛了呢?
可她并没有拆穿萧晔的意思,只是静静地接过了这碗药,波澜不惊地喝下了它。
萧晔仍旧冷着脸,就像是怕自己在她面前低了头一般。
他以她从前的口吻回赠于她:“普天之下愿意为朕诞育子嗣的贵女不知凡几。你既觉得是孽种,那这避子汤就是你该受的。”
身子渐好,不代表昭宁现在的精神也全都正常了,她又露出了那种有些茫然的神情,似乎很是用了点力气才理顺萧晔的话。
昭宁垂下眸,捧着空空的药碗不放。
没喝避子汤,她也依旧未有身孕。
这些日子,她听到过太医为她诊脉时的言论,她的身体已经正常,甚至堪称健朗,而萧晔更是正值壮年,除却不方便的时候,他们几乎没有停歇过一日。
说明……萧晔到底如她所愿。
只不过喝药的那个人估计是他。
昭宁想,她好像试探到萧晔的底线了。
尽管此时此刻,那金质的脚镣还缚于她的脚腕上,她依旧没有自由。但平心而论,一个皇帝能为她做到这份上,确实还不错。
有那么一瞬间,她觉得他好像真的剥离掉了一切的身份,笨拙而认真地来爱她。
想到这儿,昭宁忽然又觉得有点抱歉。
很抱歉,她感知到这一点的时候,心里想的不是如何珍重这份感情,而是如何利用他的越来越低的底线,做她想做的事情。
她想得出神,没有察觉萧晔颓然的神情。
她的魂游天外落在萧晔眼中,完全是另一种意味。
水汽蒸腾的浴房中,他叹出口白气儿,抱起昭宁,道:“多看我一眼,不好吗?”
昭宁乖顺地窝在他怀里,认认真真地按着他的要求,用目光去描摹他的眼眉。
若是遥遥望过来,他们其实很像天地间最登对的一双璧人,连相貌都很般配。
昭宁分明是照着他所言去做的,可是萧晔还是不满意。
他还记得她酝酿出逃,与他纠缠的最后一夜里,她看他时的眼睛是什么样子的。
像北境最烈的烧刀子,多尝一口都会醉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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