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只是她临死前的幻想。


    可昭宁又在心底笑自己,怎么会有人濒死的时候还会做这样惨的梦呢?


    承认吧,她就是玩脱了。


    天理昭彰因果循环,玩弄他的感情,在心底嗤笑他居高临下却被她戏耍不自知的报应,终于落到了她的头上。


    再多的自我宽慰也无法消弭昭宁愈发脆弱的心弦,她的气色逐渐好转,面颊上有了红润的色彩,可她的精神却越来越紧绷,已经到了听到铃响就会哭叫的地步。


    她像一张快要被擂破的鼓皮,也像一只受了刺激的猫,可偏偏这只猫的主人恶劣得很,不肯与她片刻喘息之机。


    “左右这里的天地间只有你我……要这些俗世的羁绊和束缚,做什么呢?”


    萧晔慢条斯理地剥去她的外衣,只给她留了一张裹身的狐皮。


    穿花着锦,露湿莺啼,他掐着她的脖子,欣赏雪山在他眼前融化的美景,语气却不见缱绻,“早知如此,那日在东宫……”


    “妹妹盛情,哥哥实在难却……”


    他一遍又一遍地在她耳边说:“若有旁人敢对你如此……我一定会让你看见,他的每一寸骨头,都是怎么被碾碎的。”


    “不,只要有人敢看你一眼,我就把他的眼珠子抠掉,好不好?”


    游走在崩溃的边缘,朦胧间,昭宁却觉得自己无比清醒。


    清醒地看着萧晔发疯。


    清醒地看他给他自己戴上镣铐和枷锁。


    就如她从前心底最恶劣的想法那般,剥离了所有冷静自持的外皮,彻底堕入深渊。


    应该开心吗?昭宁仰长了脖子,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正人君子是另一个世界的东西,她才不惜得染指,更不愿与之为伍。


    袒露出来的纤长的颈项白皙,就像受到了血液吸引的野狼,萧晔眼底猩红,咬了上去。


    当然是痛的,可昭宁没有推开他。


    她双手环住他汗涔涔的脖子,勾手抓向他的后背,用轻得不能再轻的声音问萧晔:“你把我锁起来了,那我也用我自己,把你锁住,好不好?”


    萧晔不言。


    他抬眸,凶狠地咬住了她的唇瓣。


    果然,尽管他用狠戾的外衣伪装,她还是精准地捕捉到了他的那一点怜惜与情感,像从前一样,决定朝他扬手,勾他过来。


    萧晔放开她血迹斑斑的唇瓣,嗤笑着问她,也问自己:“不一直是吗?”


    他继续去吻她的笑靥,矜贵的声音早已蒙尘,“不如想想,你打算怎么收场。”


    第43章


    萧晔借口劳军兼之养伤, 在陪都逗留了足有一月之久。


    再留实在也留不下去,这些日子来,人虽不在京中, 朝政却是一日也放不得的,为了让政令朝发夕至, 快马都跑死了好几匹。


    对于权力,萧晔有着绝对的掌控欲,然而他不在京中,终究是有鞭长莫及、不得不让旁人分管的部分。身为新帝,萧晔不会允许这样的事情长久地发生。


    终于要班师回程。


    其余俗务于萧晔而言,都是无足轻重的小事, 他只需在大局上把控一二。


    唯一能让他感到有些棘手的, 便是昭宁了。


    通往密室的书柜缓缓打开, 又缓缓合上,昭宁瑟缩在美人榻上, 身上只潦草地裹了张狐皮,圣洁又婬糜。


    听到开门的响动,她跟个受惊的猫儿似的,蜷起的身体忽而一颤, 白色的狐毛随之也一抖。


    狐皮顺着光洁的皮肤往下滑了一截,露出纤瘦得有些可怕的背脊。


    长绒下, 一双蝴蝶骨若隐若现, 仿佛真的有一只蝴蝶,就要挣脱她的身体,朝着无尽的天空飞去。


    萧晔轻轻叹气, 朝昭宁走去。


    他的手掌抚过她光裸的背, 毫不吝啬地与她分享自己的体温。


    昭宁仍抱着自己的腿, 她把脸埋在臂弯里,只露出半张脸来。


    或许是这段时间太过荒唐,仅仅是简单的拥抱,也渐渐染上了不一样的味道。


    萧晔什么也没做,只是静静地看着昭宁。


    她眉眼间皆是轻佻的浮色,汗湿的鬓发乱糟糟糊在脸上,颊边是不正常的潮红。


    一双眸子却是清凌凌的,像一片湖。


    他能清楚地看到自己的身影倒影在湖心,和这座金质地囚笼一起。


    萧晔明白,这些轻佻的妩媚的颜色,是他强加给她的,这双眼睛,才是她真正保有的自我。


    萧晔不由抱她更紧,轻声道:“我该拿你怎么办?”


    只有对她,他再拿不出那般胜券在握的态度。


    尽管做足了万全的准备,回京之路到底不比在行宫或者是哪里,他会担心她无声无息地跑掉。


    就像之前那般。


    昭宁不想被他如此打量。


    她咬住发颤的下唇,几不可察地往后缩了缩。


    不辨晨昏的日夜里,他是她分清时间的唯一刻度。


    也是她唯一的依赖。


    这样的生活当然会让昭宁感到痛苦。


    她试过摇尾乞怜,像小狗一样把最柔软的肚皮露出来,也试过倔强倨傲不服输,绝过食寻过死。


    可是萧晔再未心软过。


    他有无数种拿捏她的办法,根本不曾让她讨得半分自由。


    袒露出的讨好,他照单全收;绝食寻死,他就把她的唇齿撬开,强行哺喂进去。


    昭宁换来的,只有收得愈来愈近的镣铐和枷锁。


    这两日萧晔来得少些,幽深的时光里,她脑海中的记忆似乎都被人揉乱打碎了,捏合成一个个奇诡的模样,她模糊了对一切的印象,只记得一团火。


    ——那日被拓跋译掳走后,所见的篝火。


    后来在南戎,昭宁也看过更旺盛的篝火晚宴,也曾试着去学盖茵的舞步,在燎燎的火焰旁跳舞。


    那个热情的祭司小姑娘穿着花里胡哨的衣裳,拉着她的手轻旋,被她踩了好几脚也不恼。


    小祭司的身体里好像有一团永不熄灭的火,对于一切都充满着热情,连握着她的手心都是热乎乎的。


    她对一切自由而热烈,哪怕是在旁人眼中与她未婚夫不清不楚的女人,“嫣姐姐,别着急,夜晚还有很长,我们再试一试。”


    可是,昭宁想,她太笨了,直到这场梦结束,也没能把那支欢快的舞给学会。


    她近来常常出神,萧晔没有察觉。


    又或许察觉到了,但并不在乎。


    他只是自顾自地抱着她呢喃。


    “为你新制了一对脚镣,也是纯金的,上面还缀着玛瑙和绿宝,昭宁,你一定会喜欢的。”


    昭宁最喜欢这些金银玉石了,不是吗?


    “我要带你回去了,可若你还敢跑,那怎么办呢?”


    “打断你的腿,终归是舍不得……”萧晔轻抚过她的面颊,眼底是压抑后的疯魔,“不如在你脸上盖个小印,让见到你的人,都知道你是我的私物,如何?”


    望着萧晔殷切的眼神,昭宁忽然认真地笑了。


    萧晔目光怔了一瞬。


    ——她对你笑的时候,很容易感觉她是真的爱你。


    哪怕知道这一切都不过是强留住的幻影,也会忍不住沉醉其中。


    除却床榻上调情似的逼问,萧晔不曾真的问过昭宁,她为什么要逃。


    她知道他对她的不同,却还是毫不留恋地离开他,还能有什么理由呢?


    无论什么理由,左不过是她并不在乎。


    萧晔自欺欺人地不肯面对这个答案,仿佛这句话不从她嘴里说出来,一切就都有转圜的余地。


    拽紧昭宁踝上的金链,他才略略心安了些。


    只要她还在他身边,便都不重要了。


    感受到脚腕上传来的力道,昭宁笑得眼泪都要出来了。


    她从前怎么会有那样的错觉,不过是窥见了萧晔没那么光风霁月的一角,就觉得自己和金尊玉贵的太子殿下,私底下是同一种人了。


    知道他的母家沦落的那一日,彼时年纪尚小的昭宁既开心又难过。


    她对他有着本能的关注和孺慕,既向往这样的人,又阴暗地想要他和她一样栽进泥里。


    可是……


    他怎么会和她是一样的人呢?


    他和她的境遇本就不同,他是落了地的凤凰,而她本来就是只野鸡。


    拿捏她,击碎她,要她跪在他们手下求饶,本就是这些高高在上的尊贵人等最爱干的事情。


    大滴大滴的眼泪从昭宁的眼眶滑落,萧晔从未见过她如此哭法,一时间慌了神。


    他下意识想要安抚她,可到底还是捏紧了拳头,什么也没说。


    他告诉自己,不许心软,她是个骗子。


    只要他敢留出一丝一毫的缝隙,她就敢顺着缝爬出去,再不看他一眼。


    昭宁也没打算等到谁的安慰,她的眼泪安静无声,一点也不似她乖张奇怪,色厉内荏的性格。


    她轻轻唤了他一声:“萧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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