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晔很想再喝一壶,可是时过境迁,终于还是没有这个机会了。
他徒劳无功地抱紧了她,复又松手,将她好好安置在了榻上,再去吹灭灯火。
昭宁以为他会和之前无数个夜晚一样,上来和她同榻而眠。
可等了许久也没有等到他过来。
昭宁夜视的本领不是很好,她在软枕上悄悄偏头,只能瞧见一个模糊的身影,坐在了屏风后。
霸占一整张大床,她很快安然睡去。
阒寂的深夜里,屏风后的人忽然开口:“做朕的皇后,好吗?”
睡梦中的人当然不会回答。
又或许,他就是知道这一点,才有此问。
——
不知道是终于有些厌倦腻烦了这样的戏码,还是政务真的忙得抽不开手,昭宁获得了一点喘息的自由。
萧晔派人在紫宸殿后的内殿辟出一间安静的住所,把昭宁、和先前伺候过昭宁的人一齐打包收拾过来。
铃兰紫菀也就罢了,本就是她的丫头。
让昭宁有点意外的是,绣月居然也被派来了。
她忽然心生感慨,仿佛她与萧晔纠缠命运的每一阶段,这绣月都是见证人。
她们的命运怎么也纠葛在一起了?一时间,昭宁心里生出了些古怪的情绪。
而绣月却像是对她有了脾气,好像把昭宁从前阴阳怪气夹枪带棒的语调全都继承了过来。
她侍奉得倒无可指摘,只是嘴上总有说头,“殿下多么金贵的人呢,没想到还记得顾得奴婢们的死活,烧一把火也没忘把奴婢们丢出去。”
时移势易,铃兰也一如往昔是个读不懂脸色的笨蛋,她追在绣月屁股后头兴高采烈地问:“绣月姐姐,原来你们冬天也烧火呀?我还以为你们御前的丫鬟,只要做清雅的活计。”
绣月气得跳脚,而其他之前在北境伺候过“失忆”后昭宁几日的丫鬟,知道内情,去捂铃兰的嘴巴,要她谨言慎行。
松香也去捂绣月的嘴,“陛下最听不得这些过去的事情,你在说什么,传到他耳朵里,仔细你的皮。”
见昭宁也解读不了她的情绪,绣月气鼓鼓地推开松香,提着苕帚去其他地方洒扫了。
她边走边碎碎念,“哪怕暗示一点留点风声呢,我们都真以为你死在那场大火里了……”
昭宁总算明白了,她呆了一呆,什么也没再说出口。
当时竟也真有人是挂心她这条命的。
只是世事难料,如今再提及,也说不上是感怀还是漠然了。
搬来的第一晚,萧晔没来。
其实这里还是在紫宸殿中,他再忙,抽空走几步路过来也是总是有闲暇的。
但他又派来了一个故人。
昔年在静心斋对昭宁算得上是公正的女夫子、吴弦。
昭宁上次见她还是被萧晔罚抄书。
忽然间,昭宁觉得自己这手腕开始疼起来了。
吴弦倒还是刚直不阿威武不屈的老模样,她只道:“陛下派臣来教授您一些礼仪。”
昭宁倒琢磨出点萧晔的意思来。
他似乎是想要她回忆往昔,抑或是通过见故人这种方式,缓和与她的关系。
只可惜,这位一向在宫中被授予教授贵女大任的吴夫子,辜负了萧晔的美意。
吴弦一向严厉,连丫鬟们都是有所耳闻的,见她要授课,自觉都退下了,只把昭宁和她留在了殿中。
左右这是在皇宫大内,还在紫宸殿,没人觉得这样昭宁就能插翅膀飞了。
昭宁也没多想。
直到这位吴夫子,在通明的灯火中,突然直视她的眼瞳,问了她一句话。
“想走吗?”
吴弦问她。
第44章
吴弦说话的语气和煦到昭宁有些意外。
这位吴夫子是出了名的铜豌豆, 炒不烂嚼不碎,眼里揉不得沙子,管你什么身份, 在学堂里不合规矩的通通挨过她的手板心。
她的公正,体现在不会和其他教习一样略过昭宁。
她的态度很明显, 只要是坐在书塾里,管你是谁,该教就教。
像昭宁这种开蒙晚、脑袋又没那么灵光的,也被一视同仁地打过手心。
当然,这并不代表吴弦对昭宁有多么的特别。她只是尽自己的教习之责。
眼下,昭宁微张着唇, 讶异地顺着吴弦的视线往下看……
繁复旖丽的裙摆之下, 金质的脚镣若隐若现。
其实方才, 那些小丫头也都看见了吧,不然她们的眼光, 为什么都刻意避开了这里呢?
分明萧晔并没有如他所说,像对待犯人那样在她的脸上留下什么黥印。
可是昭宁此刻,脸颊却在发烫,就像真的被烧红的烙铁滚过一般。
所有人都知道, 她是他的所有物了。
只是刻意的忽视下,她自己都忘了这样的耻辱。
昭宁的局促来得有些迟, 她缩了缩脚, 拉扯着裙摆去遮住这双脚镣。
也不知萧晔是哪找的料子,似金非金,不会硌得脚疼, 韧性很足, 拿硬东西去磨都磨不断。
吴弦收回了略带悲悯的目光。
事实上, 她的感触远比昭宁想得要深。
吴弦当然不懂昭宁与萧晔或是其他人间的弯弯绕绕。
但是,在她眼里,昭宁不过是一个没人管束、没被教好的孩子。她见过昭宁嚣张跋扈的样子,也瞧得出她那时的虚张声势下,是多么旺盛的生命力。
不像现在,尽管人好端端地站在这里,可是她身上那股原来怎么被磋磨都没有消失的生气,忽然就不见了。
昭宁没有回答吴弦突如其来的问题。
像被叼回狼窝的兔子,尽管狼已经松开了她的后颈,允许她在他的势力范围里稍加活动,可她依旧警惕。
她甚至在怀疑,这句“想走吗”也是萧晔试探的陷阱。
只要她敢说一句想,他便又有了收紧绳索,将她紧缚的理由。
想到萧晔蛰伏的眼和狠戾的动作,昭宁就忍不住心肝打颤,她自觉承受不起他再发什么疯了,敬谢不敏,就当什么也没听见。
吴弦不意外她的态度,没再说什么,只是公事公办地教起了昭宁礼仪。
昭宁当然不会是一个好学生,再加上她的精神状态本就不佳,半天下来,她都以为一向严厉的吴夫子要发火了,结果却只等到了她的重重一叹。
吴弦忽然道:“昭宁,你可知你在学的是什么?”
昭宁轻率地弯了弯唇角,闲闲道:“皇后之仪。怎么了?”
在宫里蹉跎了这么久的岁月,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
她精神紧绷,连带着眠浅,昨晚萧晔在屏风后的问题,她其实听得一清二楚。
可是昭宁不在乎,更未动容。
是皇后抑或脔宠,有何分别?终归都是萧晔的玩物。
权位不过是另一重脚镣。
现在他愿意从指缝中漏出尊荣给她,无非是一切又回到了原点——知道她翻不出掌心罢了。
吴弦瞧出了昭宁眉梢快活的不屑,心念一动。
她的外家曾是煊赫的文臣世家,外祖更是经世大儒,可一朝权势斗争,照样成了被碾碎的蝼蚁。
连带吴弦这个已经出嫁的外姓女,被害怕惹祸上身的夫家休弃。
萧氏杀了她外家百余口人,那时的皇后竟还觉得,她家中了无牵挂,定不会受俗世牵绊,一定能做个刚正不阿的先生,好好教养宫中的贵女,这才召了素有才名的她进宫。
瞧瞧,砍完人家里人的脑袋,竟还觉得这样的人更好用,要榨干最后一丁点价值。
这天家宫阙,当真是又肮脏又好笑。
看着挣扎求存却又反复被碾落尘埃的昭宁,吴弦神色和软下来,惋惜似的轻叹一气。
能走一个就走一个吧。
昭宁的脑子近来锈得很,直到吴弦转身退下,她才恍然听见了她声音极低的最后一句话。
“我可以帮你。”
吴弦确实配说得起这句话。
虽然萧晔后宫空置,但是宫里多的是太妃和没成年的公主,而田太后闭门不出多载,很多事情并不熟悉。
眼下的琐碎宫务,不少都被交到了她的手上。
——
是夜,下了一场雨。
天早就冷了下来,雨珠里夹杂着冰碴儿,啪嗒啪嗒地打在花坪上。
早该是睡觉的时辰,昭宁却抱着手炉,围着披风,就这么坐在凉飕飕的檐下,瞪着她那双圆眼睛,望着天际的冷雨发呆。
不过一日的重新相处,丫鬟们便发觉她的不对劲了。
倒不是昭宁突然转了性,改掉了乖张的性格,从前她坏透了的名声里,虽然有景和帝的推波助澜,但她也确实本性恶劣。
她现在只是没力气了,眼前的画面时常断片,哪还有心去折腾旁人。
宫人原本按照萧晔的吩咐,把那只叫宁宁的狮子猫抱了来,可是见昭宁如此,也不敢送这凶残的小猫儿到她跟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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