鸟兽尚且不喜欢被囚在笼中,何况是有血有肉的人。
为了那点喘息的自由苦心孤诣,却终究还是落入了这样不堪的局面。
是他,会比是别人更好吗?
不,昭宁想,与其是他,她宁可是别人。
她强忍下眼眶泛起的酸意。
已经这么狼狈了,她不想在他面前掉眼泪,变得更狼狈一点。
萧晔没有察觉她的异样。
他视线犹疑,落在自他手心垂下的金链上,一言不发。
萧晔不是一个多话的人,但从昨夜昭宁醒来时,他的话一直没少过。
句句夹枪带棒、阴阳怪气,仿佛不刺伤她就不知道怎么开口。
而沉默的变成了昭宁。
一夕之间,两人情势倒转。
萧晔感受着金属的质感,眉梢忽然挂上了冷笑。
把为她准备的凤钗,重新打制成了囚锁她的金链,倒也非常合适。
就是不知有朝一日她若得知这件事情,会是何等心情。
“很衬你的肤色,”萧晔扣上锁链,将她的脚腕锁在床尾,骨节分明的手顺势摩挲着她的小腿,静静道:“帮你把会跑的腿打断,好不好?”
昭宁听不出萧晔话里一丝一毫的玩笑之意。
他似乎真的在考虑这个方法的可能性。
想到被生生打折腿会有多痛,昭宁怕极了,什么心情也顾不上了,只可怜巴巴地央求他:“不好,一点也不好。”
萧晔话说得漫不经心,连眼皮都没抬一下,指节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她的胫骨。
“想保住你这双腿,就老实一点。”
昭宁没说话,像是真的被他冒着寒气的语气吓住了。
她似乎只剩下趋利避害的本能。萧晔轻叹一声,道:“漂亮的假话也不会说。”
敷衍他骗他,说她会乖会老实会好好爱他,都说不出口吗?
昭宁没听懂他的意思,再抬眼时,他却已经捏住了她的后颈。
吻再度落下。
想起夜色下发生过的种种,昭宁本能地想要求饶,可她又想起了那句承诺的“怎样都好”,抵在他胸口的手,终于还是无力地垂下了。
不过,她很快发现,不同于昨日的啃咬,这是一个浅尝辄止的吻,轻飘飘的,像一片没有重量的羽毛落在她的唇边。
萧晔没有继续做什么的意思,很快就松开了她。
与昭宁茫然失措的眸子对上片刻,萧晔自嘲般笑了。
他并不急色。
昨夜的粗暴行径,与其说是一种宣泄,不如说是一种确认彼此存在、真实感受到她的途径。
哪怕真实的拥有了她,直到如今,萧晔也依旧怀疑这只是一场旖旎的绮梦。
不过,多说无益,此时此刻,萧晔宁可她恨他怕他,也绝不会再给她一丁点逃走的机会了。
萧晔草率地结束了这个吻,毫不留恋地转身要走。
夜明珠的光亮到底有限,他一转身,整个密室似乎都暗了下来,金制品富贵的光都变得寒气十足,冷得人指尖都发麻。
直到此刻,昭宁才发现自己有多怕黑。
这里的一切都是萧晔精心布置,他当然知道独自待在这里,会有多可怖。
他在等她开口求她。
求他把她带在身边,不要把她孤零零地留在这里。
金属相碰,带起清脆的响动,昭宁蜷起双腿,抱着自己靠坐在床尾,被涤过的双眸澄澈,就这么看着他的背影。
“皇兄。”
昭宁终于开口,说的话却没有如他所愿,“你就这么恨我吗?”
萧晔没有回答,也没有转身,只是冷冰冰地道:“这世上,没有只许你恨旁人,不许旁人恨你的道理。”
第42章
萧晔自觉多言, 很快就闭上了嘴。
他不愿意在昭宁的面前再袒露哪怕一星半点的情绪。
恨也好爱也好,她都不配。
昭宁什么也没说,只是静静地看着萧晔一如往昔的背影。
他决然离去, 密殿的门被重重合上,这里再也不见天光, 夜明珠的光很清透,看久了却觉阴森幽冷。
萧晔似乎铁了心要将她困于这座囹圄之中,没有留下任何的喘息之机。
这尊金笼没有锁,但是她脚踝处的金链被固定在了床尾,能动弹的范围极其有限,将将够她迈步走出笼子, 却连这间密室的墙砖都摸不到。
陈设一应俱全, 若除却这只笼子, 这里看起来也就是一个冷清的寻常房间罢了。
有了昭宁蛊惑人心的前车之鉴,这回, 萧晔没有给她留哪怕一个侍候的人。
逼仄的囚笼里,时间的界限模糊不清,昭宁很快沉沉睡去,而萧晔去而复返。
他眼神淡漠, 背对着光,看着窝在笼外一角睡着了的昭宁。
锁链挣到极限, 也只够她走到这里。
足踝上被锁链勒出了红痕, 她纤薄的背脊抵在金笼的雕花上,或许是太硌了,她睡得不太安稳, 梦里都蹙着眉。
她不愿卧在笼中精致的美人榻上, 也不愿歇在柔软的狐皮里, 宁可靠在笼外,蜷在冰冷的地上。
“自讨苦吃。”
萧晔轻嗤一声,抱她起来。
“若是风寒了,可怎么是好?”萧晔漫不经心地说:“治病的药性冲突,只好停一停避子汤了。”
昭宁蓦地睁眼,揪住了他的衣领,“我……我再不会了,不要。”
“茯苓糕爱吃吗?”萧晔只把她的话当耳旁风,把她抱坐在自己的腿上,打开食盒,问她。
昭宁并不敢再惹他,她胃里空空却没胃口,但也不得不就着他的手,乖顺地咬了两口糕点。
萧晔只喂了一点东西,见她兴致缺缺,也没强逼,抬手为她擦去了唇边的点心渣。
她昏迷的时候全靠参汤灌下去续命,如今脾胃虚弱,也不宜吃太多东西。
萧晔小意温柔地又抱她回榻上。
他用手团住了她冰凉的裸足,像是用自己的掌心去捂,又像是在把玩什么有趣的东西。
在将她捉回来之前,他想过要用最狠毒的手段来报复她,可事到如今,他却又反悔了。
何必用那些下作手段呢?把她好好的养作笼中雀,叫她再也飞不出他的掌心,不也足够了?
或许对她而言,这才是一种惩罚。
昭宁垂着眼眸,心里不知在想什么,下唇被她自己咬得发白。
良久,她才道:“你愿意听我解释吗,皇兄?”
萧晔似乎终于起了点兴趣,他揉捏着她玉白的脚趾,戏谑地反问:“解释什么?是解释你是如何饮下情药,把自己送到我榻上,还是解释自己是如何愧疚,才在临别主动勾着我春风一度?”
昭宁的脸一阵阵的发白。
她还想仗着之前飘渺的一点感情和怜惜,惹他垂怜,却没想到原来他都知道了。
萧晔欣赏着她有趣的神情,不紧不慢道:“昭宁,费尽心机惹我沦陷,又何苦要逃?”
昭宁的脸色白了又白,她伸手,去抓萧晔的袖角,“我不会再跑了,皇兄,你信我一回,你想问什么做什么,我都老老实实的。”
她把前半句又复述了一遍:“我不会再跑的,皇兄。”
昨夜分明还是一幅宁折不屈的模样,今日便知道娇娇地同他撒娇了,萧晔直觉她有所图谋,却终究没有把袖角从她手中抽走。
萧晔问她:“这么不想待在笼子里?”
昭宁看着他,重重点头。
萧晔轻笑着抚过她垂下的长发,道:“这里很可怕对不对?没关系,我会常来陪你的。”
他是个践诺的人,果真常来陪她。
衣食起居,昭宁的一应事宜,萧晔都不再假手于人,一件一件,事无巨细的为她安排妥帖。
晨昏莫辨的日日夜夜里,他将她抱坐在腿上,一点一点亲手喂她吃东西。
累了倦了,有时他会陪她抵足而眠,有时他会坐在笼外的案牍前,处理他的事务,只不过偶尔会像观赏真正的鸟雀一样,瞟她两眼。
唯一值得昭宁庆幸的是,每回事后的那碗汤药,未曾间断。
她目所能及的人间就这么忽然变小,小到只剩下萧晔一人。
他时而温柔时而糟糕,不过大多数时候,这点温柔都是一闪即逝,也只局限于床下。
帐帏间,多炽热的体温下,他的表情也都是冷的,快慰从来未达眼底。
他欣赏着她在他身下黏腻的样子,贴附在她耳边窃窃私语,“从前不是主动热情得很吗?怎么这样就吃不住了呢?”
“这些新奇的小东西,你不喜欢吗?”
昭宁呼吸粗重,额前的发丝湿早作了一缕缕,连求饶的话都没有力气说出口。
她看着笼角上摇晃的金铃,分不清铃声到底是从笼外还是她胸前传来,有那么一瞬间,她疑心这是一场过于绮丽的梦。
或许她早就死在了拓跋复为复活神女苦心孤诣的生祭里,她的血早就凝固在那玉阶的缝隙,而她飘荡在天地间,成了无处可去的孤魂野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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