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见她从他的臂膀上缓缓滑下,萧晔冷着个脸,把她捞回来。
他眸中一片清明,身上只有沉沉郁色,并无多少餍足的神情。
萧晔忽然打消了要抱她去清洗的念头。
他侧起身,指尖在昭宁的肌肤间流连,垂眸欣赏着这些光怪陆离的痕迹。
是他留下的痕迹。
就像抱拥着世上最珍贵的宝物,萧晔将她紧紧地箍在怀中,着了魔似的去吻她颈后的红痕。
他贴在她的耳廓,一遍遍道:“昭宁,你跑不掉了。”
——
头痛欲裂的昭宁再醒来时,天光早已大亮。
她腿心发紧,蓦地一蹬身上的锦被,刚要坐起,便撞见了萧晔阴鸷的眼眸。
萧晔坐在床头,手上端着一碗褐色的汤药。
见昭宁醒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垂下眼帘,一勺一勺去吹凉碗里的药饮。
像是想起了什么,昭宁猛地低头,揪紧了自己的衣领。
还好,有人为她穿好了中衣,连兜衣都没落下。
这衣衫的身量大小正好合适,像是早早就为她备好的。
昨夜的裸裎相待时微妙的温柔果然是她的错觉,此时的萧晔,身上没有一丝一毫的温度,他神情冷漠,只把药碗往她手上一递:“喝了。”
昭宁没有犹豫,她接过碗,仰起脖子一口气咕噜咕噜喝了个干净。
她的唇边还挂着苦涩的药汁,就这么问他:“避子汤?”
萧晔手上动作一顿,放下了才拿起的松子糖。
他的脸色难看极了,简直比马上就要泼下大雨的乌云还要阴郁。
“你可以这样想。”他没有辩解。
昭宁听了,面色却依然平静,只道:“好。免得世上多一个像我一样的孽种。”
萧晔气极反笑,道:“这世上,只有你敢管朕的孩子叫孽种。”
朕。
昭宁似乎终于意识到眼前这人的身份和地位。
她目光闪烁,忽然掀起被子,在床沿边直直跪坐起身,复又俯下/身去,额头抵在交叠的手背上,朝萧晔叩首。
“纵有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听凭陛下处置。”
昭宁色厉内荏的外皮之下,藏着的从来都是骄傲与自尊。
她尤其不愿向他低头,萧晔是知道的。
哪怕昨夜他狠狠掐住她的脖子,她也敢反手给他一耳光。
但是现在,她却恭谨地向他叩首,即使被折腾得浑身空乏,连肩膀都在抖,也不曾松懈。
萧晔周身的怒气已然冷了下来。
他知道她如此,求的是什么。
萧晔的声音低沉得骇人:“就这么喜欢那碗避子汤?”
昭宁保持着跪伏的姿势,没有抬头,“是。”
她一生的苦痛皆由父母的偏执而起,她可以折下自己所有的骄傲与自尊,可以容许所有的不幸发生在自己的身上,却无法忍受将另一个小生命带到这样的人间。
萧晔深吸一气,才堪堪压住心头的无名火。
昭宁看不见他的神情,仍在兀自往下说:“陛下金尊玉贵,宫中不缺上赶着为您诞育子嗣的贵女,还请陛下高抬贵手。”
逃走的这段时日,看来她是真的一点也不挂心他,一点也不知他未立皇后、空置后宫。
万般压抑翻腾的柔情终归还是化为了泡影,萧晔冷笑一声,道:“给朕一个合适的理由。”
昭宁直起身,挪动膝盖朝萧晔靠近,跪坐在他身前。
她试探性地拿起他的手腕,贴在自己的心口,又侧过脸去蹭蹭他的手背,“求你了,皇兄。你想怎样都好。”
她讨好人的本事与生俱来,巴望着眼看着谁的时候,让人很难不心软。
也知道,这个时候该叫他什么好。
萧晔的眉眼比之前还冷冽,他玩味地复述着她的话:“怎样都好?昭宁,看来你很有做人脔宠的自觉。”
话说得很难听,难听到萧晔自己都觉得有些不妥,昭宁却还是笑着的,她说:“可是皇兄很喜欢,不是吗?”
萧晔看不下去这样的她,然而他终于阻止了自己泛滥的烂好心,在心里反复提醒自己,不许心疼,这是一个善变的小骗子,可怜和软弱,都是她故意展示给他的伪装罢了。
他反制住昭宁的手,掌根按在了她的肩头,似乎就要行使“怎样都好”的权力。
“躺好。”他说。
昭宁身体虚弱,手脚并用,有些趔趄地调换了自己的姿势,刚一躺好,便见萧晔坐到了床尾,挽起她的裤腿,开始给她换药。
借着白日的光,昭宁才看清了自己小腿上那一道可怖的伤痕。
被剑锋擦破,几乎可以称得上是皮开肉绽,方才情急下她坐在自己的小腿上,把伤口都崩裂了,血晕了开来,看起来更是吓人。
昭宁偏开头去,不敢再看。
萧晔其实见不得这样的伤口出现在她身上,他皱着眉,问:“在外面挨打了?”
算是吧。昭宁“嗯”了一声。
萧晔动作一顿,什么也没说。
她看起来浑然不在意,他那些关心抚慰的话,忽然都说不出口了。
昭宁却也是困惑的。
上位者对于背叛和欺骗的容忍度向来很低,萧晔尤甚,从前昭宁就领教过,背叛他,哪怕只是一瞬就会有多么可怖的下场。
昨夜,昭宁是真的以为他会把自己扼死在床上。
那他现在又是在做什么呢?
昭宁不理解,微微歪着脑袋,去觑萧晔的神情。
萧晔发觉了她的探头探脑,轻笑一声,从袖中掏出一个金闪闪的物件来。
“好看吗?”他长指一挑,细碎的金色随之坠下,是一条带着环扣的长链。
萧晔伸出手,勾着金链的坠子去碰昭宁的脸颊。
昭宁被冰得一激灵。
分明已经上好了药,萧晔却一直没松开握着她脚踝的手,他低头,把玩着纤细的骨节。
恍然间,昭宁好似明白了什么。
她眼睫轻颤,垂眸看着萧晔于她身前俯首,小心翼翼地,在她脚踝处扣上这条细细的金链。
萧晔低垂眼帘,很是认真地欣赏了一番自己的手笔。
随即,他亲昵地刮了刮昭宁的鼻尖,站起身,将她揽入怀中,往寝殿后大步走去。
昭宁的腿弯就搭在他的小臂上,细碎的金链垂下,发出清泠泠的响动,好听极了。
萧晔低头,凑在昭宁耳边说:“看好了,还有惊喜。”
第41章
昭宁很快就知道了惊喜是什么。
寝殿后的书柜渐次打开, 露出不为人知的一间密室。
尘朽的气息扑面而来,萧晔的指背逗留在她的侧脸反复摩挲,旋即掐着她的下巴转过去, 勒令她看清楚眼前的景象。
不大的密室内没有点灯点蜡,只在四角处各放了一颗硕大的夜明珠。
柔润的光华似纱非雾, 漫向中间的那座纯金打造的四方雀笼。
这座雀笼精巧异常,也不知是有何等漂亮羽毛的鸟儿才配得上它。
脚步带起了细微的风,撩动笼角的金铃轻轻旋动、窸窣作响。
叮叮咚,宛若清泉流转。
昭宁瞳孔微缩,她连呼吸都停滞了,原本窝在小腹前的一双手下意识去攀萧晔的肩膀, 生怕他就这么把她丢进去。
“不要, 皇兄——不要把我关起来。”
萧晔刻意曲解她的意思, 他若有所思道:“赶工赶得太急,确实没那么精细, 先将就几日,等我们回去了,再为你重新造个更好更大的,可好?”
昭宁搂住他的颈项, 瑟缩着把自己涨红的脸贴过去,“我们……不在京城吗?”
“还想着套话。”
“昭宁, 你其实一点也不怕, 还想要试探着从我身边跑掉,对不对?”
就像她佯装失忆时送给他的一碗碗汤羹,其实都是借机出门打探熟悉的小把戏。
萧晔一眼洞穿她的伎俩, 话音却不见愠怒。
他的情绪已经不似昨夜那般失去掌控, 是一种游刃有余的心平气和:“你不必知晓自己身在何处, 你只要知道,你始终在我身边就好。”
昭宁不说话,他便凑得更近了,低声问她:“喜欢吗?”
昭宁垂下颤颤巍巍的眼睫,细声细气地回答:“喜欢。”
“喜欢就好。”
萧晔温柔俯首,凑在她额角落下一吻。
他步履平稳,一步一步,抱她走进金笼。
做氅衣都显得糜费的纯白狐皮,就这么被随意地铺陈在笼底,当作垫脚的料子。
萧晔将昭宁轻轻放在美人榻上。
白皙的足尖轻巧垂下,细碎的金链在雪似的白绒之间逶迤拖延,就像是阳光洒在雪地里。
金链另一端,依旧在萧晔紧攥的手心里。
连小指粗都没有的金链,一挣即断,象征性的耻辱意味远大于实际上的。
昭宁垂眸,不肯去看这一切的始作俑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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