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晔定定地看着昭宁,看她从刚醒时的柔弱无依、惹人怜爱,到现在的反唇相讥、不肯屈服。


    他读不懂她的情绪。


    这种让他手足无措的感觉又出现了,萧晔深吸一口气,平复心情,把她的一切变化,归咎于他戳中了她的痛处。


    如果,像刚醒时那般懵懂的昭宁一直存在……


    萧晔放下药膏,拿染了昭宁血迹的帕子擦拭着自己的指间,旋即又把手上的东西全都一把抛下,向前几步,平静地坐在了昭宁的手边。


    昭宁梗着脖子看他,没成想他猝不及防地抬手,直接用右手虎口抵住了她的喉咙。


    她瞧不见自己的脖子,是以未曾发现自己纤长的颈项间,有他方才留下的嗳昧吻痕。


    萧晔却看得分明。


    他的虎口就在那点红痕上反复摩挲。


    人的性命是如此脆弱。


    只消多用一点力气,就可以折断她的颈子,叫她再也跑不掉了。


    萧晔的话音依旧平和,不辨喜怒:“这点程度的话,我很不满意。”


    他掌下多用了两分力,几乎是捏着她的喉咙提向了自己。


    昭宁被迫贴近了他,感受他的炽热鼻息拂在耳际。


    “看到身边的是我,很失望?那……你又希望,身边的是谁呢?”


    他轻抬左手,慢条斯理地抚过她的耳廓,为她梳理耳畔散落的鬓发。


    宫人早为她松开了手上的束缚,整饬好了发髻,甚至还点上了一抹唇脂,昭宁此时的形容一点也不狼狈。


    可是那日,萧晔负手站在攻下的城墙上,早将她鬓发散乱、被捆做一团送进鸾轿的样子收入眼底。


    他的声音愈发嘲讽,夹杂着和兵临城下时别无二致的快意。


    “被你选中的男人,可就这么苟且偷生,丢下了你。”


    快意是因为他赢了,重新将她折入掌心。


    嘲讽得却是他自己,即便他愿意纵她宠她,甚至冒天下之大不韪去谋划为她戴上那顶凤冠,她也依旧逃了,只为了那么一个男人。


    萧晔的话散乱得没有章法,昭宁呼吸都有些艰难,无力分辨他话里的逻辑和意味。


    她疯狂地挣扎,用尽她全身力气的拳头就这么漫无目的地落在萧晔的肩上,以期逃离他的桎梏。


    她这几下拳头落得扎扎实实,萧晔却像感受不到一般。


    他忽然俯首,就着这个姿势狠狠攫住了她的唇。


    昭宁打得越凶,他吻得越用力。


    仿佛要将她离开后施加给他的煎熬,千倍百倍的回赠在这个吻里。


    两人的呼吸交织在一处,不像密侣,倒像交缠搏命、随时都预备着咬死彼此的野兽。


    到最后,昭宁都快分不清楚,她越发困难的呼吸,是因为那只攥住她喉咙的手,还是这个铺天盖地的吻。


    感受到她学着自己的动作,双手逐渐箍在了他的喉咙,萧晔非但不恼,眸中还闪过了一丝笑意。


    他松开了按在她后腰的手,改换方向,从她腰际掠过、一路上移,直至握住了她的一双皓腕。


    他略略放松了唇齿间的攻势,轻声细语:“用力些,这样是掐不死人的。”


    昭宁从善如流,死死抵住萧晔的喉咙,可旋即却又突然抽手,啪地一声击打在他的侧脸。


    他们离得太近,这一下的力道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昭宁骄傲地挑起眉峰,问他:“那这样呢?”


    萧晔忽然又笑了,蜡烛连半根都未烧掉的这一小会儿里,他真情实感的笑简直要比他的前半生还要多。


    他捉起昭宁的手腕,用她的掌根轻轻摩挲自己的侧脸,嗓音低沉到要和夜风融为一体。


    “我说了,这点程度的话,我很不满意。”


    话音未落,萧晔忽然屈指一弹。


    掌风过处,烛火尽数湮灭。


    席卷而来的黑暗将昭宁层层包裹,她瞳孔放大,捕捉到了他心口的一点光。


    从前她就像飞蛾,明知自己靠近这点灼灼火光的下场,可还是忍不住一边愤恨命运的奇诡安排,一边朝他扑去。


    可是现在呢?现在他们又算得了什么?


    他的声音依旧是那么的居高临下,浸润在滔天权势里的他只需要勾一勾指头,就能满足她的所有愿望,也能让她做尽不想做的事情。


    譬如此刻,他按着她的手,缓缓解下了他腰间的玉带。


    “昭宁,你想要什么?荣华富贵,抑或是得罪过你的那些人的脑袋?”


    “他们的头颅,现在都悬在你的公主府里,等回去了,一定要带你好好玩赏一番才是。”


    昭宁分明什么也没看见,可是她的眼前,却仿佛有淋漓的血在滴。


    她终于发现,他如今已经疯到了什么地步。


    感受到她迟来的瑟缩,萧晔低头,蹭了蹭她的颈侧。


    “这一回,我接你回家,又鞍前马后地给你照顾你、给你上药……”


    “那你说……你该用什么来交换好呢?”


    哪怕没有光,昭宁的眼睛也依旧亮得吓人,她什么也没说,像是被他的话吓怕了,又像是浑身的气力都耗尽在那个吻里,无力再挣扎反抗。


    萧晔不想看她的眼睛,他随手扯过红绸覆于其上,牵引着她一路往下。


    他复述着她从前的话,“做皇帝的女人,锦衣玉食、呼奴唤婢,不比当什么被人打被人骂的破落公主好吗?”


    黑暗剥夺了昭宁的视觉,叫她的其余感官清楚到可怕。


    清楚到听得出他每一个字里嘲讽的意味,清楚得感受到灼人的体温朝她的脸侧靠近,属于他的气息扑面而来,不容她再抗拒。


    潜藏在每一寸肌理中的慾望,在无声的接触中疯狂叫嚣。


    静止的时间里,萧晔轻抚过她的脸颊,奖励似的捏捏她耳尖,低声道:“要是你一直这么乖就好了。要什么,哥哥都给你。”


    昭宁任他摩挲着她微微有些开裂的唇角,忽地笑了。


    意义莫名的眼泪悄然洇湿了覆眼的红绸,萧晔动作一顿,扯下了它,轻柔地去吻那一点眼尾的湿意。


    “该不管不顾地让你痛上一回,长长教训。”


    话虽如此,可他终究还是心软了,细密的吻落下,直至谷实。


    潮起潮落,他伏在她耳畔低语,恰如将她抱坐膝头的那一瞬:“昭宁,你跑不掉了。”


    昭宁意识模糊,恍然间,好似听见了金属碰撞的声音。


    第40章


    耳畔嗡鸣, 叫昭宁分不清眼前到底是真是幻。


    她陷入了一场极端的梦境。


    落在她颈侧的,像是他冰冷的指骨,又像是旁人冷然的刀剑。


    她分明卧在柔软温暖的锦褥中, 后颈到尾椎却都是冷的,仿佛回到了被人当作猎物在山林中追逐, 要献给他们主人的那天。


    帐内只有她和萧晔,她却觉得黑暗中有无数双眼睛在看着她。


    夜风静静,顺着窗牖间的罅隙流淌。微凉的寒意被严丝合缝的鸾帐挡在了外头,昭宁隔着红绸,望着伏在她身上的模糊身影,战栗得连喘息都发不出来。


    身体的本能让她感到欢愉, 可是她漂亮的眼睛里却只有倒映的红色, 没有快乐的神采。


    他的手抚过她的发顶, 掐住她的两腮,迫使她张开唇, 按着她的娇靥往下,“乖一点。”


    昭宁以为萧晔是想用这样的方式折辱她。


    毕竟,他想报复她的欺骗与利用,并不是一件出奇的事情。


    尽管有红绸的遮蔽, 昭宁还是颤抖着闭上了眼睛。


    她为什么会难过呢?


    早在攀扯着萧晔的感情以图离开这片宫闱重檐时,就应该料想到这个结局才是。


    感受到身下的她渐渐变得温驯, 萧晔爱怜地抚摸她散乱的云鬓, 像奖励乖孩子那样捏捏她的耳尖。


    他的指腹,无意间擦过了被濡湿的红绸。


    萧晔一滞,宛如满弓般紧绷的腰背更加僵硬。


    她是在遗憾什么?又是在委屈什么?


    与他耳鬓厮磨就这么让她不甘吗?


    有那么一瞬间, 萧晔很想要用更凶蛮的动作来惩罚她, 要叫她哭都哭不出声音, 只能红着眼眶来圈他的脖子。


    可终究还是没狠下心。


    他意义不明地喟叹一声,微微放松,退后了一些,信手撤下覆于她眼上的细绸子,去啄吻她的泪痕。


    他胡乱地叫着她,昭宁、小树、妹妹、皇妹……忽然降临的温柔攻势里,昭宁蓦地紧闭颤动的眼睫。


    可是萧晔不能忍受她不看他,用愈演愈烈的动作教会了她睁眼。事实上她确实睁眼了,只是空荡荡的眼瞳中并无他的倒影,他沮丧了,可他又能如何?难道真的能把她的眼珠子抠下来吗?


    寂夜漫长,恰好够酿一场欢梦。


    梦醒之后,有人留在梦中不愿醒来,有人却早早抽身,裹着一身倦意,阖眸睡着了。


    昭宁实在是倦极。


    在她的意识里,上一刻还在山中逃命,下一刻醒来就被丢到了萧晔的榻上。情绪的大起大落,再加上折腾了这么久,她实在是没了力气,松了劲,就这么软倒在枕褥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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