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自己生长的土地,拓跋译自然也有感情,他为南戎忧心,脑子里的事情多得像在放烟花,只道:“茵茵,我现在没空与你讨论这些琐事。”


    盖茵更急了,她以为拓跋译是为了他的谋划,真的要不管不顾了。


    她摇着拓跋译的手,道:“阿译,是我们把她带回这里的,我们不能坐视不管。”


    这种时候,得罪神官只是无端增添不确定性,可见小未婚妻如此,拓跋译又本能地想要守护她这份天真烂漫。


    他眉头紧锁,正要再说些什么,外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都知道盖茵是拓跋译的未婚妻,使臣没有避讳,直接禀报道:“中原皇帝说明了和谈的条件。”


    拓跋译眉心一跳,尽管还没听,可他已经直觉会是一个危险的答案,“说。”


    使臣道:“他说只要一个人,还说此人世子您自然知晓。”


    拓跋译先是没明白,随即,在盖茵怔怔看着他的眼神中,骤然想通了事情的关窍。


    “他是疯了吗?”拓跋译喃喃道。


    他很快回过神来,反握住盖茵的手,道:“走,我们把拓跋嫣带回去。”


    一旁的盖茵声音却越来越小,眼睛也不敢看自己的未婚夫,“我……我怕你不肯救她,先去告诉了她,把她放跑了。”


    盖茵忙又道:“等等,你是要把她带去哪儿?”


    终于轮到拓跋译急了,他道:“事关南戎,快告诉我你将她指去了哪儿。”


    见盖茵还在犹豫,拓跋译道:“放心,不会让她有事。主神官势力大,拿下一个女子轻而易举,拓跋嫣一个人跑不远,我们去把她带走,你放心,无论如何不会比落到神官手上更差。”


    盖茵总是相信他的,她眼波脉脉,拉起拓跋译的手就往外跑。


    拓跋译往身后使眼色,示意手下快派人一起跟上。


    夜幕降临,天边早已泛起萧瑟的暗色,山林密布中,果然看见了拓跋复手下的人。


    拓跋复一身白衣,就站在风中,似乎很意外拓跋译会带人来。


    “情根深种?”他玩味地笑。


    拓跋译硬着头皮上前几步,“叔父,还请您高抬贵手。拓跋嫣身份特殊,启朝大军兵临城下,他们的皇帝指名道姓要她一人。”


    拓跋复眼底是愈发冰冷的神色,“南戎如何,启朝如何,你我又如何?她已经奉献过自己了,这一回,我无论如何都不会再退半步。”


    见没的商量,眼看还要刀兵相见,拓跋译没了再敷衍的兴趣,他道:“抱歉叔父,那只好各凭本事了。”


    他转身就走,心里却没底。


    神殿的势力本就极大,连王室寻常都难以匹敌,更别说拓跋译此时的手下又不少都率兵去阵前支援了。


    可拓跋译也不敢让。


    萧晔能为了一个女人做出这种事情,不管是爱也好恨也好,总之,他若是知道昭宁死在了这里,死在了神殿的生祭中,恐怕都不会有什么好事发生。


    拓跋译叫人把盖茵带了回去,没让她继续掺和,自己转身也投入了山林。


    他功夫拔群,一路屏气凝神地去找,连鸟雀都不曾惊扰,更是避开了拓跋复的耳目。


    只可惜还是棋差一招,拓跋译晚来一步。


    正好看见不远处的树后,两三劲装男子朝昭宁包了过去,劈手打晕了她。


    剑尖翻转,拓跋译朝他们刺了过去。听到这边的动静,两边人马纷纷赶来,风波骤起,拓跋译恐久斗不敌,示意手下拖延,他自己干脆地扛起人就走。


    好容易坐上接应的马匹,拓跋译看着眼前的女人,默念:“莫怪莫怪。”


    说着,他搓了把昭宁的头发,把她本就跑散了的发丝搞得更乱,又用麻绳将她手反束在身后,往她嘴里塞了一丸致人昏睡的药。


    “希望他看到你这样可怜的模样,你能少受些罪。”拓跋译自顾自道。


    做这些时拓跋译也不敢歇,他一路快马疾驰,因为身后不远处,拓跋复的追兵还在。


    都到这时了他似乎还未死心,浑然不顾什么因果报应后果下场,偏执地要去追那个早该消散的影子。


    还好,追兵未及赶到,拓跋译的马都快跑断了腿,终于还是送昭宁来到了两军阵前。


    让他意外的是,他虽然都做好了解释自己“清白”的准备,但是却并没有等到他想象中或急切或愤怒的萧晔出现。


    马背上昏迷不醒的昭宁,只等到了一顶空荡荡的鸾轿。


    轿子的四个角上缀着珠玉铃铛,在微风吹动下,叮咚作响。


    她被送进了鸾轿,蒙上了鲜红的盖头。


    拓跋译瞠目结舌地目送这顶鸾轿远去。


    他从来不觉得自己是什么正人君子,可眼下和这两位相比,他突然觉得自己是个十足的好人了。


    ——


    陪都,行宫。


    启朝大军得胜班师回朝,路过陪都,皇帝吩咐大军在此地歇脚,并加以犒赏。


    是夜,一顶喜轿被抬进了行宫。


    宫人的脚步安静无声,迎合着行宫上下的红绸与喜烛,喜庆得有些诡异。


    一身月白常服的新帝,站在寝殿门口。


    鸾轿稳稳落地,宫人们垂首退下。


    直到这时,萧晔才终于移步,走向了她。


    他撩起帘帐,抱起蒙着红盖头的昭宁,缓缓转身。


    风拂过他的衣角,他本该沉稳的手臂微微颤抖。


    昭宁呼吸平顺,一动不动地靠在他怀中。


    失而复得的感觉理应让人欣喜,可萧晔面色不改,依旧有如封冻千载的寒冰。


    他就这么抱着她,坐到了喜床上。


    红烛摇曳,正汩汩地燃烧,萧晔就着烛光,指尖隔着红纱,温柔抚过她的颊边。


    他的话音也温柔,就像不知道怀里的人昏迷不醒,听不见他说话一般。


    “昭宁,你跑不掉了。”


    第39章


    夜色流淌, 斜倚在床头的昭宁缓慢睁眼。


    刺目的红拉回了昭宁微微失焦的瞳孔,眼前的景象逐渐清晰,她的意识一点一点回笼。


    微凉的触感从她的小腿传来, 昭宁被冰得一哆嗦,下意识要把自己蜷起, 却被人扼住了脚腕,动弹不得。


    “别动。”


    昭宁循着这道稍显陌生的声音垂下眼眸,看清楚是谁在旁边之后,她瞳孔猛地一缩。


    上一段记忆分明还停留在山间奔逃,被人打晕,怎么转眼间……他就出现在她的身边?


    许久未见, 萧晔瞧着还是原本的那副模样, 身形清隽, 眉眼冷冽,只是清减了不少。


    他低垂眼帘, 睫毛投下的阴影很好地掩饰了眼下的乌青,他手上拿着一张被温水濡湿的软巾,正在给她擦拭着腿上斑驳的伤处。


    昭宁很是废了些功夫,才分辨出来, 温热的是这张巾帕,而冰凉的是他的掌心。


    他怎么会找到她?她现在又是在哪里?


    萧晔察觉昭宁醒了, 却吝啬于抬眼看她, 只道:“别动。”


    扼住她脚腕的手用力到青筋微暴,没给她一丝一毫抽身而退的机会。


    “离开我,你就把自己折腾成这个样子?”


    “昭宁, 你可真没出息。”


    他的声音清越, 有如碎玉鸣筝, 眼底却满是不相配的郁色。


    想到她宁可承受这一切,也要离开他,萧晔便很难控制住身上的戾气。


    昭宁微微启唇,喉咙干涩得说不出完整的话来:“你……”


    他怎么会在她的身边?


    萧晔终于舍得抬眼看向她空洞的眼瞳。


    他唇角勾起讥诮的笑,“不装了?知道自己是谁了?”


    曳洒的烛光铺陈在两人之间,衬得昭宁原本娇俏丰盈的面颊愈发苍白。


    萧晔有一瞬失神。


    他压下心底多余的情绪,告诫自己不许心软,冷冷地看着她:“逃了,又被打包捆好嫁了回来,昭宁,这就是你想要的吗?”


    他的一字一句宛如利刃,深深凿入昭宁的肺腑,刺得她吸气都痛。


    是啊,她就是这样,从来都不聪明,做什么都弄巧成拙,更不曾被命运眷顾。


    萧晔的眼里,她从来都是这样难堪。


    昭宁浑身乏力,手脚都作软,却还掐着自己的掌心,用疼痛让自己清醒过来。


    她朝他扬起一个嘲讽的笑。


    “那你现在满意了吗?你又可以看到我如此狼狈的模样,在你面前。”


    萧晔的神情没有什么变化,可是周围的气氛却骤然间凝固了,冷得可怕。


    昭宁从未见过他如此神色。


    他的冷向来都是有限度的,只要她愿意拥过去,总能窥见一点冰层下其他的颜色。


    可是这回好像不同。


    哪里不同?昭宁没有细想。


    她只知道,哪怕她衣衫褴褛、两手空空,她也不要在这个人面前低头。


    昭宁不再畏惧,也不再战栗,尽管她呼吸急促,手心被自己掐得几乎要破皮流血,也要强硬地与萧晔对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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