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药已经温了,萧晔才终于道:“过两日,随孤一起走。”


    昭宁敏锐地察觉了他的真实意思:“你并不是在询问我。”


    “你已经没有后悔的余地了,昭宁,”萧晔把药碗端到了床头,“喝掉。不要想着,可以像那回给你打包回去的草药那样直接丢掉。”


    他用冷漠刻意筑起了坚实的砖墙,昭宁才不自讨没趣,她坐起身,端起药,一口闷了。


    她重重搁下碗,冷嘲热讽:“殿下可真能忍,这会才想起来和我算账。”


    有力气在嘴上讨便宜,想来是没大碍了。萧晔淡淡道:“放心,早晚有一日会一笔一笔讨回来。”


    话不投机半句也多,两人简短的谈话到此为止。


    萧晔是个忙人,从边关军报终于抵京的那日起就忙得不可开交,不过年初五,他便奉旨取道沿途四省,率十万大军北上赶赴燕门关。


    此番急行军,不能直接带上昭宁一起,以她的小身板,怕是站着上路躺着回去。于是,萧晔让刘承安排了人,护送她和一应物资粮草随后启行。


    萧晔自负自己安排得足够妥当,没成想,变故还是来得比他想象得更快。


    元宵前夜,日日飞报通传后方行伍情况的急信来了。


    信上,刘承写道,他们半路遇袭,昭宁公主被人掳走。


    为首者,正是南戎王世子、拓跋译。


    第29章


    正值隆冬, 一旬里能有七八日都在下雪,是一年最冷的时候。


    风像刀子一般迎面刮来,昭宁的小腹紧贴在起伏的马背上, 脸颊边就是它的鬃毛,膻味萦绕鼻尖, 让昭宁几欲作呕。


    “果然人在哪儿,就染了哪里的习气。哪有一丁点我们部族女子的样子?”


    骑马的青年男子手握缰绳,“啧”了一声,又道:“别掉下去咯,掉下去可没人捞你。”


    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昭宁前几天生的那场病还没好全, 又被这个莫名其妙的南戎世子掳到了马背上, 眼下脑仁都在疼。


    她只能隐约听见有人在说话, 却听不清他到底在说什么。


    昭宁张嘴想说什么,谁料正好迎面呛了一口风, 旋即便猛地咳嗽了起来。


    她实在咳得太凶,咳到马背上神情冷峻的拓跋译也终于被她吓到。


    他放慢了速度,道:“不会还没回去,就咳死在路上吧?”


    耳畔风声慢了不少, 昭宁模模糊糊听到一点拓跋译的话。


    回去?他要带她回哪去?


    许是昭宁的状态看起来太不好了,不多时, 拓跋译还是勒马停下, 他扬手,示意身后的随从把被打横丢到马上的昭宁捞下来。


    拓跋译皱眉,道:“算了, 在此地安营, 稍事休息。我可不想带个死人回去。”


    意识到自己身处于一个怎样的局面之后, 昭宁踉踉跄跄地站稳了,掐着自己的掌心,强令自己的意识回笼。


    “你要带——”


    拓跋译将马鞭凌空一抛,竟是直接卷起昭宁的腰向他这边靠。


    他的眼中闪着兴奋的光,“当然是带你回去,做孤的世子妃。”


    “你如此美丽,怎能被中原的教条限制在规行矩步里?我会带你回南戎,不教你明珠暗投。”


    鞭稍卷得她生疼,却让昭宁愈发清醒了起来。


    见色起意?她不信。


    没人庇佑的野花野草,还是生得粗陋些好,否则难免为人采撷。


    昭宁嫌恶自己的好皮相,恨它给自己带来祸端。


    可她同样也清楚,青春好颜色对于男人来说,不过是权与势的附赠罢了,她不相信,这南戎的王世子冒着风险把她劫走,只是为了她这张脸。


    昭宁高昂起头,张扬起徒劳无功的气势,“世子的中原话说得如此流利,是预备着有朝一日入主中原吧?”


    拓跋译眼神一黯,旋即朗声大笑:“哈哈——有些胆色,不愧是我看上的人。”


    昭宁并不在乎他冒犯的言语,只道:“既有野心,那此番便不可能是色令智昏。”


    拓跋译没有想到昭宁三言两语就揭穿了他的表相,他眸子微缩,走得离昭宁更近了几步。


    他身量宽阔,肩背挺拔,哪怕换上中原服饰也不会像中原人,“你说这些,是指望着什么?”


    昭宁的衣角在冷风中翻卷,她依然平静,说道:“世子既有野心,又何必横生枝节,不怕启朝发难吗?”


    拓跋译道:“放心,动手之前,我早知你的身世地位如何,除却南戎神女之名,你还有什么?”


    他话音一转,带着戏谑的意味,“哦,差点忘了,你的太子皇兄,似乎与你有私。不过放心吧,此时他自己都焦头烂额,哪顾得上一个连宠爱都称不上的女人如何?”


    “难不成,他还会来救你?”


    只要不在萧晔身边,昭宁的情绪一向很稳定,她笃定道:“他会。”


    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笑话一样,拓跋译笑得愈发张狂,“不如打个赌,看看他到底会不会来?”


    “赌赢了,我放你走,赌输了……”


    拓跋译轻佻地靠近,而昭宁却依旧淡然:“他一定会来。”


    她如此相信,却并不是觉得萧晔对她有多少深情厚谊。


    那些照顾和纵容,自始至终都是建立在为他所掌的节奏里,这里面到底有几分感情,萧晔不在乎,昭宁也不在乎。


    她清楚的是,萧晔对人对事有着多强的掌控欲。


    现在事态的发展,已经很明显出离了他的预期。萧晔不会容许她这样脱离他的掌控,所以……


    拓跋译还以为昭宁不过是虚张声势、缓兵之计,还冷嘲热讽了几句。


    想来拓跋译真的不相信萧晔会来,当晚,他们在空旷的山野扎营,压根没有隐瞒行迹的意思。


    也是,只要不是萧晔,换了是谁来,拓跋译称是误会,难道他们还能为难风头正盛的南戎王世子,和他硬碰硬打起来不成?


    旷野上星光茫茫,昭宁望着他们生起篝火,嘴里是她听不懂的唱颂,脚下是她看不懂的舞步,心尖微微一颤。


    如果她没有在一个错误的时间、错误的地方出生,她会不会也和这些人一样,也会跳上这样的一支舞?


    见她发呆,拓跋译举着燃烧正旺的火把走了过来,“不会跳?”


    昭宁摇头,她忽然问:“神官是个什么东西?”


    她还记得,柔妃说她并非她的生母,而她的生父正是南戎的神官。


    “你这话,如果是在南戎说出口,足以被丢到火堆里烧死。”拓跋译漫不经心道。


    “神,在你们那里很重要?”


    “愚民的手段,当然重要。”拓跋译不以为意,“问这些做什么?”


    昭宁没再说话,只望着火苗出神。


    原来如此。


    ——


    拓跋译?


    萧晔眉头紧锁。


    他不是冒进的人,离京之前,曾派人去和南戎使团试探他们的意思。


    启朝如今算得上内忧外患,然而彼竭彼盈,形式倒转。南戎休养生息多年,早有了振兴之势,对于不用他们出人的和亲沟通戏码本就兴致缺缺。


    对于这个突然冒出来的神女,南戎不在乎,没有带她回去的想法。


    可眼下的情形又是为何?


    萧晔警惕起来,复又拆开下面两封密信。


    刘承在信中把事情解释得很清楚。


    萧晔这边率行伍进发,是急行军,粮草辎重要靠车队民夫运输,两边选择的路线本就有所不同。昨夜他们遇袭,却并不图财或者什么,只劫走了昭宁。


    刘承当即拍马去追,看到昭宁被打包丢在了一人的马背上。


    马上那人一张深眼高鼻的异域模样,刘承见过,正是本该带使团离京回乡的拓跋译。


    萧晔把信投入火中,橙黄的光影跃入他的瞳孔,却无法点亮他眼底的晦暗之色。


    救人不难,何况都知道了劫走昭宁的是谁,甚至连他会怎么走都清楚了。


    萧晔也大抵能明白拓跋译打得是什么算盘。


    ——为了昭宁的神女身份罢了。


    南戎重视神权,神女是天选之女,得到她,对于拓跋译日后争夺他们的王位来说,是大有裨益的。


    拓跋译大概以为昭宁不过是萧晔一时兴起的玩宠,压根不觉得他会废多大精力在她身上,所以拓跋译觉得自己大可以玩赖,咬死不认昭宁在他手上便是了。


    事态已然明晰,他只需快马加鞭地跑这一趟就好了。


    可萧晔心底,却不受控制地冒出了另一个念头。


    她当真想要跟他回来吗?


    或许,她早就迫不及待地要离开这片苦海,拓跋译的劫掠,就是递给落水之人的浮木。


    有的念头一旦冒出来,便不再是人力可以控制的了。


    萧晔深吸一口气,当即命人备马,不顾属下的劝阻,连夜启行。


    风雪阵阵,他骑得又快又急,亲卫的马不如他的,很快便被甩到了身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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