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风吹得萧晔愈来愈清醒,马儿的咴鸣在寂夜擦过,宛若奔雷。


    他甚至来不及分辨,这股支撑他的情绪来源是什么。


    天光乍破,青色的云影染透山脊,萧晔迎着清晨的风,望向山脚下耸动的人影。


    他翻身下马,提着剑走过去。


    沉沉的马蹄早惊醒了在此地的鸟雀和人群,拓跋译微眯起眼,神色莫明。


    他不闪不避,直到萧晔走到距他几丈远的地方,才道:“倒真叫她说对了。”


    萧晔没有拔剑出鞘,他身上的寒意远胜那一点剑光,“想来不必孤赘述来意。”


    拓跋译玩味地低笑着,他痛痛快快地退后,做了一个“请”的姿势,“我同人打了一个赌……太子殿下自便。”


    说罢,他把指环凑到嘴边,打了个呼哨,他的人应声而动,各自散开、上马。


    拓跋译亦是利落地翻身上马,他对上萧晔的眼神,道:“中原的太子殿下,我还会来的。”


    早晚,他会挥兵南下,入主中原。


    ——


    昭宁被萧晔带了回去。


    总有鞭长莫及的时候。所以这回,萧晔没有再把她放到后面的车队里,而是带她一起行军。


    如此折腾了几回,铁打的人也要吐一吐胆汁,何况昭宁的身体本就不算好,她不出意料地病了,烧得昏昏沉沉。


    萧晔此番率大军前行,手上的事不知凡几,能抽出空来去这一趟已是不易。


    边关告急,在国家大事面前,个人的情绪显得实在是太渺小,萧晔自己都常常三顿饭并做两口吃,没有余力顾及旁的事情。


    昭宁的生命力又一向顽强,昔年缺衣少食也活的好好的,所以萧晔在知晓她病了之后,也只多派了几个大夫去照料,仅此而已。


    等他终于带兵赶到西北,好不容易有了抽身的精力,底下人才终于嗫嚅着来同他禀报了。


    “殿下……昭宁公主她……”


    萧晔以为她病还没好,下意识问道:“还不见好?”


    “烧过几日后,她的身子是见好了,可是……”


    听到底下人吞吞吐吐的,萧晔皱眉,“把话说清楚。”


    底下的侍从扑通一声跪下了,把头伏得很低:“公主她虽然身子已经好了,可或许是发烧伤到了脑子……已经不太能认人了……”


    “原就想同殿下禀报,只是那时军情危急,怕惹您分心,所以一直不敢……”


    这话说的含糊其辞,颇有些避重就轻的意味,萧晔万万不能容忍,他神情冷峻,道:“竟敢做孤的主了?”


    萧晔暂且压下想要现在就处置人的冲动,他眉梢一凛,利索地搁下了手中的军报,去了安置昭宁的院子。


    边关条件有限,这处院子还不及萧晔在东宫的寝殿大,比起金雕玉砌的皇宫,此地看起来实在是灰扑扑的。


    院子里静悄悄,只有萧晔走进来的脚步声,被指来侍候昭宁的还是绣月和松香,她俩见萧晔过来,脸上却没有喜色,只有惶恐。


    绣月忙不迭跪下,“殿下——”


    萧晔只道:“人在哪?”


    循着绣月指引的方向,萧晔往厅房的阴影里走去。


    他看到了那熟悉的面孔。


    昭宁正托着腮,坐在窗户后面。


    她像一尊美人造像,神情模糊,世间万物对她来说,仿佛都迟钝了下来。


    见到有人前来,昭宁微微吃了一惊,忽然站起,不太灵光的手却碰倒了桌上的粗陶花瓶。


    她跳着脚往后退,好在萧晔眼疾手快的接住了它。


    她眨着稍显懵懂的眼睛,开口道:“绣月!绣月!”


    绣月就候在门外,闻言,低着头走了进来,却并没有回答昭宁,只是怯怯地和萧晔回话。


    “殿下,公主她伤到了脑袋,眼下她……可能认不出来您了。”


    不必她解释,萧晔自从走进这间院子,就已经感到了异常。


    从前的昭宁,绝不会用这样纯粹的眼神看着他。


    她的眼神里糅杂了太多的东西,或许有憧憬、有向往,也有说不清道不明的情丝与恨意。


    萧晔问绣月:“大夫怎么说?”


    绣月望了目光清可见底的昭宁一眼,“气热上扬,淤血堵在了脑子里。”


    萧晔还记得从衍芳居出来那一夜,他给昭宁把脉,气滞血瘀,似乎早有征兆。


    想来也不奇怪。


    昭宁小时候就吃过很多苦头,挨过打受过骂,或许是连身体里的沉疴都可怜她,要叫她把吃过的苦都忘了。


    萧晔沉默良久,而不远处,昭宁居然朝他走了过来。


    她眼睛弯得像月牙,对他道:“我听她们说,我好像是个公主。那你呢,你长得这么俊俏,可是我什么人?”


    萧晔望进她的眼底,迟迟未答,似乎想从她的笑靥里,找出一点刻意扮演的蛛丝马迹来。


    昭宁被他盯得一哆嗦,敦地一下又坐回了绣墩,她嘟囔道:“不对! 哪有公主会住在这样小的房间里啊,你们一定是欺我不记得了,刻意戏耍我。”


    萧晔想,如果遮住昭宁的面孔,与这样的她在人群中擦肩而遇,他怕是认不出来。


    怎么会有这样荒唐的事,可以让一个人的气质改变得如此彻头彻尾?


    萧晔重重叹了一口气:“没有骗你,你确实是公主。”


    昭宁歪着头,思考了一会儿,道:“好吧,那我希望我能早点想起来。”


    说完,她又对绣月亲昵道:“绣月,我今日的药熬好了没有?”


    绣月有些尴尬。


    之前她侍候昭宁时,与她闹得并不愉快,谁能料想到还有今日这种时候?


    萧晔淡淡道:“端药,顺便把大夫叫过来。”


    绣月应下。


    没多久,温度合宜的药,和这段时间一直照顾昭宁的大夫都来了。


    大夫姓陈,他不知道这个院子里的人到底是谁,只知道是京城来的贵人。


    萧晔拦住了陈大夫要行的礼,只同他道:“把脉吧。”


    昭宁咕嘟咕嘟地把一碗药干掉,往嘴里塞了一颗松子糖,不必谁催促,就利落地伸出皓白的手腕放在脉枕上。


    陈大夫拿完脉,同萧晔道:“还是老样子。”


    萧晔扬眉,“她要多久才能恢复正常?”


    陈大夫却犹豫了一会儿,才道:“只是吃药吃下去的话,那……恕老朽无能,恐怕何时恢复,只能看天命了。”


    萧晔听懂了他的未竟之意,“有什么方法尽管说,不必十全十美、万无一失,我自会定夺。”


    陈大夫窥了一眼昭宁的神色,继续道:“她如今淤血入脑,喝药是不足以发散开的,至多只能维持现状。若想化开淤血,只能在头上行针。”


    萧晔的指节无意识地敲击着粗陋的木桌,他问:“是有什么风险?”


    否则不会拖到今日了。


    萧晔问得直白,陈大夫打的腹稿都没用上。他答道:“头上穴位诸多,进针本就不易,哪怕只有一丝一毫的差池,恐怕……会丢了命。”


    昭宁也一直在听,她忽然偏头问绣月:“奇怪,明明是我的病,为什么要问他呢?”


    其中诸多关系,实在是难以同她解释。绣月结巴了一会儿,道:“之前……之前一直是这位公子照顾你。”


    昭宁思索了一会儿,恍然大悟道:“我懂了,若我是公主,那他就是驸马不成?”


    绣月骇了一跳,正欲解释,就听得萧晔道:“不是驸马,是你的兄长。”


    “这样啊……”昭宁的神色稍微有些失望。


    萧晔转头,同陈大夫道:“若行针,有几分胜算?”


    陈大夫腹诽:什么胜算?不知道还以为是打仗呢。


    他答道:“一半一半。”


    萧晔把这几个字在心底揣摩过几遍,才道:“知道了。至于要不要……到时会给你答复。”


    陈大夫应下,挎起药箱离开了。


    药里有助眠养神的成分,是以没一会儿,昭宁便打着哈欠,靠到了美人榻上。反正她脚上寝鞋都还没换,往上一靠就足矣。


    绣月觑见萧晔的脸色,福了福,很自觉地也退下。


    一室寂静,昭宁安然睡了小半个时辰。


    再睁眼时,她便感觉自己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道钳制住了。


    方才自称是她兄长的男人,站在美人榻前,俯身稳稳捻住了她的下巴。


    他的眼神像冰湖,光是靠近就冻得她一哆嗦。


    声音也是。


    她听见他靠在她耳边说:“昭宁,你最好不是装的。”


    第30章


    昭宁的眼中闪过一丝茫然的惧意, 她缩着肩膀往后靠,努力收下巴,一边挣扎一边问:“你……你在做什么?”


    此时, 屋外天色已然昏沉,而萧晔背对着光, 身形大半隐藏在阴翳里。


    他收了手,指腹状似无意地擦过他方才掐出来的红痕。


    可是他一步也未肯让,反倒倾身向前,离她愈发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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