寝殿内,萧晔确实称得上是服侍昭宁。


    他不甚娴熟地拿帕子蘸了热水,去一点点擦拭她泛红的脸。


    柔软的触感隔着布料传递到萧晔的指腹,想起上一回昭宁出现在东宫的床榻上是个什么情境,他手上的动作忽而一顿。


    她中了算计,裙摆在床榻之下逶迤,身上衣衫单薄,露出纤白的一节颈项和肩膀。


    勾缠他衣角的嫩白手指、粼粼水光中纤秾合度的身影、还有……药性发作时被她自己咬破的唇角。


    原本模糊在时间里的细枝末节忽然无比清晰,清晰到对于萧晔来成为了一种折磨。


    他一面憎恨伦理纲常,巴不得杀父弑君,一面却又早被伦理纲常给教化了,旖旎情思方才出现,心底便升起了对自己的唾弃。


    萧晔无言,他搁下了手中的巾帕,抬起昭宁发凉的手腕,给她拿脉。


    她从未如此安静,安静到就像一阵有形的风,只有靠近了才能感受到她的存在。


    萧晔学过些岐黄之术,便是出去摇着虎撑做游医也是做得的。


    昭宁的脉象有些骇人,萧晔抬眼,看向她轻颤的眼睫,“气滞血瘀,少眠多梦。”


    是吗?


    昭宁终于抬起了沉重的眼帘,困惑的眼瞳看向萧晔眉心蹙起的川字。


    他是在担心什么?


    昭宁微张了张唇,道:“我渴了。”


    萧晔把水递到了她的眼前。


    昭宁就着他的手,小口小口地啜饮着。


    一室清幽,萧晔以为他们已经无话可说了,可紧接着,便听见昭宁开了口。


    她双手捧住了他的手腕,问他:“你想要我吗?”


    第28章


    砰——


    水溅了出来, 从昭宁颈下一路溢洒到胸前,洇出一抹淡淡的弧度。薄薄的素胎瓷盏从萧晔指掌间滑落,在床褥间打了个跌。


    非礼勿视, 萧晔扭头,没有回答她。


    漫长的沉默间, 昭宁愈发地困惑了。


    他为什么不说话,是不喜欢她吗?


    他既不喜欢她、不想要她,又为什么会对她好呢?


    昭宁发着烧,脑子昏昏沉沉,不是很能理解眼下的情况。


    她的生活从来都是很公平的,想要什么, 就要付出什么代价来交换。


    小时候, 她想要吃饱穿暖, 就要去讨好她身边的嬷嬷,给她们戏耍取乐;想要得到太子殿下的庇佑, 就要陪他演兄友妹恭的戏;想要救回陪她的小猫,就要被要挟、被驱使。


    包括在她及笄前,突然从景和帝指缝间漏到她头上的富贵……


    对于旁人审视的目光,昭宁一向敏感, 怎么可能唯独察觉不到景和帝别样的意图?


    只是廉耻和脸面对于她来说是太奢侈的东西,她刻意让自己忽略了那些不适的眼光, 总归没有真的发生什么。


    可是现在, 昭宁却堕入了疑惑的迷宫。


    萧晔他到底想要什么?又想要她拿什么来换?


    毕竟她除却自己,一无所有。


    莫说昭宁,便是萧晔此时此刻审视自身, 亦很难说清他是如何作想。


    不过, 萧晔看不清自己的内心, 却不妨碍他一眼把昭宁浅薄功利的心望到了底。


    他定了定心神,眼底神色莫明,任由她合握住他的手腕,“我不需要你拿自己来交换。”


    不需要拿自己来交换。


    多么冠冕堂皇的话,多么……清冷自持的人。


    可是他凭什么?


    明明他和她一样,是污泥浊水里挣扎的人,凭什么没有和她一样沦落?


    昭宁紧攥住萧晔骨骼分明的手腕,就像溺水之人攥住最后的救命稻草。


    她偏过头,把发烫的脸颊轻轻地放在他的掌心。


    在萧晔视线触及不到的一隅,她的眼神愈发冰寒。


    感受到他拇指无意识的抚摸,昭宁闭上眼,任摇晃的烛光染透她眼前昏暗的光景。


    她问:“是吗?不为了这个,那你是为了什么呢?”


    萧晔似乎了叹了声气,“如果一定要有所图,昭宁,你就当我是为了赎罪。”


    昭宁睁眼,却并不看他,只是平静地继续发问:“替谁赎罪?替你那色丨欲熏心的好父皇吗?”


    她的语气已经渐渐平和,并不似方才那般颠三倒四。


    萧晔以为她的理智终于回笼,正要拨开她的手,可他还没来得及动作,昭宁便猝然甩开了他,狠狠地把他的手推到了一旁。


    她本该亮如灿星的眼眸中,不知何时,恨意已经浓重得快要滴落下来。


    萧晔被她的眼神刺了一刺,他避而不谈真正的问题,“你可以这样想。”


    情绪的大起大落几乎要把昭宁身上的气力全数消耗殆尽,她手支在身前,弯起了无血色的唇,笑出了声。


    “殿下,”昭宁目露嘲讽,“你不是抱有和他一样的心思吗?怎敢说替人赎罪?”


    她一而再再而三地逼问,连目光都是咄咄逼人的,似乎不逼出他心底真实的声音就不罢休。


    萧晔并非铁石之心,他微妙地动摇了,摇着头轻笑一声,“如果我说,我想要呢?”


    “昭宁,你为何如此想要证明我的卑劣?”


    他探身向前,两指捏住了她的下巴。可昭宁一点退的意思都没有,蓦地挣开了他的桎梏,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扑向了他。


    少女的馨香潮水般将萧晔包裹,她的声音空灵,宛若传奇故事里惑人心智的海妖,在他耳边低喃。


    她的眼瞳中犹有恨意,说的话却缱绻极了,“殿下,这是昭宁第二次在你床上了,就算你想做正人君子,也该……换个时候。”


    萧晔拿下昭宁在他身上胡乱攀扯着的手,握在掌心反复摩挲,却没有急着将她推开。


    他稍稍偏过头,以指封缄她意欲贴过来的唇。


    “昭宁,这是你最后一次后悔的机会。”


    说完,他望了一眼窗外大作的风雪,叹了口气,道:“好好休息。”


    萧晔把完整的寝殿留给了昭宁,独自走了出去。


    他前脚刚迈过门槛,后脚,那只他拿来喂昭宁水的瓷杯便被气急败坏地掷到了他的脚后跟,一骨碌,应声而碎。


    巴巴地守在外头的李胜荃先吓了一跳,“这这、这可是您平素最常用的物件。怎么就……”


    萧晔淡淡道:“无妨,收拾了便是。孤写一段脉案,你拿着去找太医开药。”


    李胜荃带门的时候,回头悄悄觑了一眼殿内。


    他不免犯嘀咕:“明明是殿下冒着如此大的风险才救下她,不思感恩便罢,竟还如此跋扈……”


    萧晔能理解李胜荃为什么会这样想,但他还是打断了他的话:“与其说这些,不如想想如何应对。”


    离开衍芳居时,萧晔还算给景和帝留了个局促的台阶。


    他只是透了一点风声给皇帝,并没有让他知道自己的全部底细。


    北狄大军就要南上到燕门关,朝中本就无甚大将可用,徐彦乔的父亲徐大将军独木难支,萧晔想,若他是皇帝,这种时候,也无暇顾及他这个太子再拿军功会不会威胁到什么了。


    把他派出去,让他在边关鞭长莫及,景和帝才好去查一查他底下到底有几分势力。


    萧晔对这些事情早有筹谋,丝毫不惧,今晚的变故不过是提早拨动了天平上的筹码,真正让他觉得有些棘手的,是昭宁。


    把她单独留在京中,和把羊养在狼群里也没什么区别了。


    好在景和帝这几年虽然昏庸,但他的本性却还是谨慎温吞的,并不算霸道专丨制的帝王,否则萧晔也不会投其所好,扮演一个温润的形象。


    在没摸清萧晔的底细前,景和帝不会和他直接兵戎相见,也就不会擅自动昭宁婚事的主意。


    可昭宁名义上又还是南戎的神女,直接带她走易生事端。


    只好去与南戎的人谈一谈了。


    萧晔整夜未眠,堪堪理清了思绪,等他从事务中拨冗抬起头来,天光之外,廊下的雪已然积满。


    他搁下笔卷,按了按发紧的眉心,问李胜荃:“这几道密信,拿去给刘承——她的药,可煎好了?”


    “老奴明白,”李胜荃接过,应道:“已经晾了一会儿。”


    萧晔“嗯”了一声,道:“叫人给她送进去。”


    说完,萧晔又觉得不妥,改道:“……算了,孤去吧。”


    短短的一日间,李胜荃已经震惊到不会再震惊了,他木然地应下,把木质的托盘递到萧晔手上。


    时辰还早,寝殿内寂静无声,外面下了大雪,室内更是昏暗无光。


    萧晔用手背碰了碰药碗,感觉微微还有些烫,便没急着叫醒她。


    帷帐里,昭宁昨夜和衣而眠,头又疼,睡得不太好,做足了一晚上光怪陆离的梦。


    天光乍亮,她睁眼,看到有人影透过锦绣帷帐映入她的眼帘。


    几息之间,昭宁便彻底清醒过来。


    萧晔听到了床榻上细碎的响动,但两人谁都没有说话,只隔着帐帘遥遥相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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