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还在沾沾自喜,用手段让这个过分优秀的儿子陷于内斗。
可谁料,这个儿子暗地里对军政的掌控力已经到了如此地步?
仿佛有一把宽刀已经架在了他的背后,景和帝哪还有什么睡女人的兴致,他只想暴怒而起,把眼前的不肖子孙斩于殿前。
他怒目圆睁,猛地一拍案几,“你这是在威胁朕!”
萧晔就像读不懂景和帝眼中的怒火一般,继续火上浇油道:“儿臣不敢,只想为父皇分忧。只要父皇一声令下,儿臣的剑要指向何处,都听您的。”
他是什么意思,不言而喻。
跌坐在景和帝身后不远处的昭宁垂着头,双手撑在身前支住自己,听着这对父子的对话,唇角在暗地里几不可察地微微翘起。
“你……”景和帝深吸一气,腿脚却软得大退几步。
若非为了昭宁,萧晔其实不想这么早同景和帝撕扯清楚。
他韬光养晦许久,一切还未到可称万全的时候。
这天下,终究还没有在他掌中。
然而事已至此,萧晔并不会后悔,他垂眼望向从未如此娇柔无依过的昭宁,想到了她今夜在筵席上展露出来的姝色,油然而生出一股诡异的冲动。
他想将她私藏。
萧晔定了定心神,没有纵容自己继续想下去。
他踢翻了一旁的吊脚香炉。
圆润的宫造香炉在地上打着滚,香灰散落,散发出诡异的香馨。
萧晔朝景和帝拱了拱手,道:“儿臣救驾来迟,竟差点让父皇着了这迷香的道。父皇好生修养,儿臣告辞。”
说罢,他大步朝景和帝身后走去,俯身把软倒在地上的女人直接抱起,竟是再未言语一句,转身就走。
景和帝瘫倒在红木圈椅中,望着萧晔走向大敞的朱红殿门,竟生生呕出一口血来。
——
雪色的弧光映在萧晔冷然的轮廓,怀中被他救下的昭宁公主却连一点表情都欠奉。
萧晔亦未出声,也不低头看她,只抱着她缓步步于月下。
抱了很久。
久到他怀里的昭宁终于开了口。
“你要带我去哪儿?”
她的语气并不好。
直到她开口,萧晔才问:“可有受伤?”
昭宁冷冰冰地回答:“没有。”
她攥紧了萧晔衣领上的月白滚边,道:“放我下来,你已经把我从你父皇手下救出来了,太子殿下。”
萧晔低眸。
昭宁没有在看他,目光空荡荡的,没有落点,攥在他领口上的指节却用力到发白,搭在他臂弯上的小腿还在打颤。
萧晔没有放下她,“送你回去。”
“回去?”萧晔的话不知戳到了昭宁的哪根肺管子,她陡然激动了起来,“我还有哪里可回?”
跟我回去。
萧晔启唇,想到她那句“你父皇”,终究没有把这话说出口。
得不到他的回应,昭宁冷笑一声。
她非但不感激,反倒阴阳怪气咄咄逼人起来。
她问他:“太子殿下,你为什么要救我?”
“这宫里不情愿的人还少吗?”
“多我一个又如何?我又不真的是他女儿。”
萧晔慢条斯理地咀嚼着她话里的意味,任冰冷的月色横亘在他与她之间。
“昭宁,”他慢慢地说,就像说给自己听,“这有悖人伦。”
第27章
有悖人伦。
昭宁听出了他的弦外之音。
有悖人伦起了念头的, 何止景和帝?
她眼睫都在打颤,末了却轻嗤一声,道:“昔年扒灰的玄宗与贵妃, 百年以后,不照样成了世人讴歌的爱情吗?你怎知我不愿?你怎知我不愿意享受这样的荣华富贵?”
萧晔却始终平静, 像没有化冻的冰湖,“昭宁,你在说气话。”
“我没有,”她轻笑:“我本就是这样下贱的人,给口吃的就能学狗叫,太子殿下金尊玉贵, 焉知我不会心甘情愿做人脔宠?”
“做皇帝的女人, 锦衣玉食、呼奴唤婢, 不比当什么被人打被人骂的破落公主好吗?
“太子殿下分明才是最有悖人伦的那一个,你敢说, 自己从未起过杀父弑君的念头吗?比起你,我又算得了什么?”
昭宁连珠炮似的说着难听话,是伤敌八百自损一千的说法,好像就指望着哪句话戳破萧晔的面皮, 把她狠狠地丢下才好。
萧晔沉默着,继续抱她往前走。
“昭宁, 不要说了, ”他说:“至少别在我面前。”
萧晔的态度依旧温和,甚至掺杂了些祈求,昭宁却像是被他的这点祈求刺痛了, 在他怀中猛的一颤。
她闭上了眼, 如他所愿, 没再说话。
月色如水徜徉,却始终化不开他们若有似无的隔阂。冷的风钻入两人的缝隙,执拗地想要将他们吹开。
萧晔没有松手,只用臂弯把她禁锢得更紧了些。
见她阖眸,他才终于肆无忌惮地低下眼瞳,仔细打量怀中触手可及的温软。
她的脸颊泛着不自然的红。
不知是因为冷风作乱,还是方才的情绪太过激动。
昭宁感受到了他的凝望,却没有睁眼。
最后。
她还是很轻很轻地对他说了声,多谢。
——
萧晔把昭宁带回了东宫。
李胜荃早有了预料,此刻却还是没忍住,长吁短叹地去给昭宁安排住处。
“不必,”萧晔叫住了他,“直接去孤寝殿。”
看见萧晔被揪得不再挺括的衣领,李胜荃欲言又止:“殿下……”
他还有很多事情想请示,可这昭宁公主在他怀里,让李胜荃不知如何开口。
萧晔一个眼刀飞了过去,“李胜荃,孤竟不知,你近来的话竟这么多?”
李胜荃脖子一缩,赶忙撤了,颠颠地跑到萧晔前头去给他收拾寝殿。
东宫上下气氛压抑,尽管底下的宫人们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可萧晔阴沉着脸走出去又抱着人回来他们都是看见了的,连带平时笑面虎的李总管也板着脸,一时间,东宫上下都紧绷着。
不过,李胜荃一把年纪了,看得倒是很开。
总归他的身家性命就是牵系在太子殿下身上的,只要他衷心做事,那殿下就会保他平安,皇帝轻易也动不了他。
至于殿下到底在想什么……李胜荃偷偷瞄了昭宁一眼,没敢说话。
无论如何,殿下和昭宁看起来,都已经不似寻常兄妹了……
她衣衫单薄,肩上盖着萧晔的披风,整个人看起来都是脱力的。
原本攥在他领口的手松是松开了,但却没有被她收回去,一截皓白的手腕就着这个姿势,紧贴在萧晔的心口。
萧晔步子放得很慢,一路抱昭宁迈进寝殿。
昭宁温驯地接受他的安排,不说话、也不挣扎,浑然没有方才梗着脖子犯倔的模样,安静极了,任萧晔把她安置在他的床榻之上。
她的眼睛一眨不眨,就这么盯着近在咫尺他。
在萧晔有意无意的回避之下,他们肌肤相贴,眼神却始终没有对上过,自衍芳居出来以后,这还是他们第一次目光交汇。
萧晔偏开目光,正要起身松开她时,却被昭宁反手抓住了手腕。
他本就紧绷的神情愈发冷峻,“做什么?”
昭宁歪着脑袋,意识似乎有些模糊。
她艰难地分辨了一会儿他的表情,旋即松开了萧晔的手腕,没有做出格的事情,也没有说出格的话,只是道:“萧晔,我很难受。”
她的声音难得如此绵软。
萧晔动作一滞,扶昭宁倚靠在引枕上,她面上浮现起异样的潮红,像是发烧了。
他的掌心轻轻覆于她的额头。
“消耗情绪太多,加之天气骤变,病了并不奇怪。”他说。
萧晔吩咐李胜荃去拿热的巾帕来。
窗外风声大作,他淡漠的眼瞳望向轩窗之外。
风本是没有颜色的,可它裹挟着漫天的大雪而来,白得铺天盖地。
一看就冷。
萧晔眉头紧蹙,思索的却不是今日他突然而然的举动会带来多少后果、又会牵动局势走向何方。
他只是在想,还好。
他赶在风雪来临之前,带她回来了。
榻上,昭宁已经闭上了眼,脸上满是恹色。
李胜荃轻手轻脚地端着水盆和巾帕走进来,身后还跟着个绣月。
他想着他来服侍公主净面不方便,便叫上了她。
哪曾想萧晔让他把东西放下后,便示意他们都出去了。
李胜荃再敢多问一句怕都是嫌命长,他连看都不敢多看,转身飞快出去,走前带上了门。
才出去,绣月便讶然道:“怎么会……”
太子殿下竟是要亲自动手侍候人吗?
李胜荃忙捂着她的嘴往外走,低声道:“还不知道殿下什么意思,莫要论及这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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