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狼狈的时刻遇见谁都好,唯独不愿遇见他。
昭宁神色恍惚,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她已然看不清景和帝的脸了,尽管他离她越来越近。
皇帝本该高大的身形在她眼前迅速坍缩,失去了赭黄的尊贵颜色,变成了一团肥糟糟的黏腻野兽。
朱漆碧彩的华美宫殿在她眼前模糊成了一张血盆大口,皇权、欲|望是其中锐利的犬牙,低吼着要将她卷入其中。
昭宁低垂眼眸,却没有在害怕。
她只是在想,她应该期待那个人来,还是期待他不来。
昭宁听不清那团肥腻的肉在对她说着什么,她脑海中像有一把火,火苗舔舐过她经历过的所有的人和事,只仁慈地给她剩下一张能分辨出来的面孔。
心底的火苗就要燃尽最后一点期冀的时候,不远处,传来轰隆一声巨响。
殿门被撞开,檐外清凌凌的月光照了进来。
“我来带她走。”
他说。
第26章
东宫。
李胜荃颤颤巍巍地抬头, 只见平素清隽温润的太子殿下,眼下戾气横生,脸色是他从未见过的阴沉难看。
他是自萧晔少时便随侍身后的老人, 若说以前在这位的身上,还能看到一些七情六欲的影子, 在经历了那年的大起大落以后,外露的情绪已经几乎没有在萧晔身上出现过了。
对外,他待人温文有礼,哪怕是对底下的奴仆,也很少冷脸。但熟悉他的人能看出来,那笑意从未达眼底。
“殿下, 您、您不会是想要去闯衍芳居……去、去救人吧……”
说到“救”的时候, 李胜荃险些就咬了舌头。
若非觑见萧晔是这样的脸色, 李胜荃是断然不会用这个字的。
昭宁认回了她南戎的身份,虽然……虽然……这件事情难称体面, 可一国天子,想要一个女人,又算得了什么?
已经有过和亲的神女了,南戎怎么会在乎再出第二个?
殿下身为太子, 又有什么立场阻止?
这些,萧晔比谁都清楚。
但当脑海中闪过那夜撞见的昭宁仓皇失措的模样, 他心里最后的那根弦, “啪”的一声,断得一干二净。
仅仅是想到此时衍芳居里可能会发生什么,就足以让萧晔的理智瞬间崩塌。
他深吸一口气, 重重阖眸:“起开。”
这是真要闯了?
李胜荃骇然, 把头叩得更低, 话音颤抖:“殿下、殿下——宫闱禁地,衍芳居又是柔妃的住所,您贸然进去到底算如何一回事儿啊!殿下三思啊,万一、万一您真的撞破了什么……”
身为下人,他从不置喙主子的决定,可是这回他不敢不劝。
萧晔抬眼,淡淡道:“不要让孤说第二遍。”
再睁眼时,萧晔眼中一片清明,胸中的那股浊气和愤怒,似乎都在做下这个决定的瞬间消散了。
他很冷静。
他想,无论如何他都要走这一遭。
萧晔负手背于身后,快步向衍芳居奔去,他走得又急又快,身后不明就里的侍从压根跟不上他的步伐。
李胜荃挥着老胳膊老腿,迎着风眼泪都快跑掉下来了,却喊不住萧晔。
他心道,殿下,您图什么啊!您和这位昭宁公主到底有什么深情厚谊,值得这样做?
红墙碧瓦在萧晔的视线里渐次后退,未消的残雪在檐角融化,滴答、滴答——像悬而未止的心跳。
像他的心跳。
或许他确实是疯了,萧晔想,这座巍峨的皇城让人发疯,在这里的人,要么已经疯了,要么就在疯的路上。
衍芳居的殿门紧闭,门钉上积了雪,肃穆庄严。
袖手立于宫门外看守的太监见太子殿下行色匆匆、脸色还沉得快滴出水来,悚然一惊。
他们还没来得及拦,便听得萧晔沉声道:“孤不会为难你们。”
说罢,他一扬手,守门的太监还没来得及反应,便被击晕倒地。
孤身来是一回事,带人去闯却又是另一回事了。
萧晔独自推开了沉重的殿门。
沉朽的吱啦声刺得人骨头缝里都发麻,萧晔大步迈过门槛,绕过精致的影壁画屏,径直闯入殿中。
他没有给自己留思考的时间。
只要停下,哪怕只一瞬,他都会无法控制地去想最坏的结果。
萧晔带着殿外的寒气孤身闯了进来,他凌厉的眼神一扫,果真看到阴森森的殿内,只有两个憧憧的人影。
他的父皇只着了一身竹青的旧中衣,驳杂的长发没有束起,随意飘散在肩上,单看背影不像皇帝,倒像个寻常人家的老头儿。
在他的身前,还未换下南戎服饰的昭宁看见了萧晔阔步闯来,她瞳孔微缩,忽然身形一垮,跌坐在了地上。
可仿佛已经有什么东西将她的灵魂抽干了,她睁着眼,瞳孔里却依旧没有神采。
香炉袅袅升起的烟气里,景和帝循声转头。
白烟缭绕,被岁月侵蚀数十载的面孔与少女妍丽的身影对比鲜明,景和帝的眼光刚落在萧晔身上,还来不及惊讶,便听得他的好儿子开了口。
“我来带她走。”
是“来”带她走,而非“要”带她走。
萧晔没打算征求任何人的意见。
他的视线稳稳地落在昭宁身上,声音一如既往地淡然,仿佛眼前的不是这样一个不堪的局面,而是再正常不过的兄妹相见。
景和帝转过身来,老迈的眼瞳精光一闪。
其实皇帝的年纪并不算大,堪堪是知天命的岁数,论起来还谈不上老迈。
不过他当了好些年太子,登基初时面对的又是让人糟头烂额的局面,殚精竭虑多年,如今还放浪形骸、纵情酒色,不曾好生养息,此时,田皇后若和他站在一起,看起来几乎就是两辈人。
“你要带她走?”意外之余,景和帝露出一丝居高临下的讽笑:“太子,别忘了,你还只是太子。”
太子。
萧晔勾唇笑了笑。
孝道、伦理纲常、压倒性的皇权……他早习惯了这些加诸于身的枷锁。
萧晔从前曾以为在这些枷锁以外,他与自己的父皇之间,终归还是会有血脉亲情在。
好在,后来的风波打碎了这好笑的“以为。
他十四那年,田皇后被指下毒杀害四皇子,田家亦被攻讦,短短一年间,“废”字就悬在皇后和太子的命门之上。
可后来情势急转,皇帝查清此案是宫中另一位高位妃嫔穆妃所陷害,赐她一杯鸩酒,连同她所出的五皇子亦被废为庶人,穆家亦因心怀不轨、意图谋反被株连。
“沉冤得雪”的故事背后,除却皇帝,谁都不是赢家。
穆家手握兵权,田皇后知道了这一切不过是景和帝为除穆家演的一场戏,可对于田家来说,又何尝不是敲山震虎?
田皇后身为皇后,原也不指望什么虚无缥缈的感情。
但好歹是少年夫妻,她总以为自己会得到景和帝的尊重,可却被蒙在鼓里利用了这一遭,连带萧晔一起大起大落。
田皇后难以忍受,自此大病。
真病或是假病都不重要,中宫皇后、太子、田家……皇帝不会容忍他们势大至此,田皇后选择了舍弃自己,自此再未出过坤宁宫。
萧晔明明自此抛却了所有幻想,为人却愈发无可指摘、温和有礼。
只有他自己知道,在无人发现的角隅里,他对于足以肆意翻云覆雨的权势有了多么深沉的渴求。
譬如现在。
萧晔收回了逗留在昭宁身上的目光,姑且了忍住了当即抱起她离开的冲动。
他望着景和帝刻薄的嘴唇边的那抹讽笑,忍不住想,如果……这个时候,大权在握的人是他呢?
怪道天家无父子,不止他的父皇看他不顺眼,他又何尝不想取而代之?
“正因为儿臣是太子,”萧晔眉目平和,瞧不出情绪的痕迹,“更不能看着父皇您,误入歧途了。”
“父皇公正严明了大半辈子,难道要晚节不保,把声名折在女人的身上吗?”
景和帝没想到一贯谦逊温和的萧晔会如此强硬地把话顶回来,“翅膀硬了?敢如此与朕说话。”
听了这话,萧晔的心头浮现起一抹诡异的满足。
他无所不能的父皇,只会用这样的话来威慑他。
萧晔笑笑,一贯的平和。
他话音一转,扯起了无关紧要的事情来,“父皇,西北防线告急,北狄的人早已挥兵南上,就要攻向燕门关了。”
景和帝蓦地一滞。
到底也曾是波谲云诡里的赢家,纵然此时早被酒色所迷,亦是极快的听明白了萧晔的言外之意。
这一纸军报,可还未曾送到紫宸殿的案头!
可萧晔却知道了。
知道得比他更早。
景和帝后颈一阵阵地发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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